沈故谦最近发现小周勤劳得有点过分。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周已经把饮水机换好了新桶，桌面上的文件按照类别整理成三摞码放整齐，窗台那排积灰的档案夹也被擦过一遍，连显微镜的镜头盖都按顺序排好了。
沈故谦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觉得这孩子要么是精力过剩，要么是心里有鬼。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小周立刻从对面探出半个脑袋：“沈姐，昨天那份毒理报告我重新核了一遍数据，有两处有效数字保留位数不一致，我改过来了，你看一眼。”
沈故谦接过那份报告翻了一下，确实改了，改得也对，她点了点头，小周缩回去继续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整个上午沈故谦每次抬头几乎都能看到小周在忙——写报告、整理物证、核对数据、扫地拖地倒垃圾，连中午订外卖都是他主动张罗着帮所有人下单。沈故谦吃着那份小周帮忙订的牛肉盖饭，越吃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在接下来几天里变得越来越明显。小周对沈故谦的指令响应速度堪称惊人，她说“下午把那个样本复检一下”，话音还没落完小周已经站起来去开仪器了。她说“这份报告明天要交”，小周当天中午就写完初稿发到了她邮箱。
沈故谦有一次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小周正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她接过水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站这儿干嘛？”小周推了推眼镜：“刚好路过。”沈故谦没有拆穿他，端着水杯走了。
她开始观察小周对自己的态度，发现这孩子跟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永远是向下偏的，回答问题之前会先深吸一口气，每次她凑近他工位看屏幕的时候他的肩膀都会微微绷紧。沈故谦想起自己带他出第一个现场时他跟在后面屁颠屁颠的样子，当时她以为他是害怕尸体，现在看来这孩子怕的可能是她本人。
但那也不对。沈故谦把自己在工作场合的言行从头到尾反思了一遍，她很少发火，指出问题的时候语气也控制得比较平稳，最多是在小周犯低级错误的时候会停顿两秒不说话，但那两秒也远没到让人害怕的程度。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值得被怕成这样，于是决定先观察观察再说。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小周经常在上午和下午的某些固定时段不在技侦办公室。他不在的时候桌上摊着笔记本和笔，屏幕关着，看起来像是出去办事了，但沈故谦问林卿浅“小周去哪了”的时候，林卿浅的表情会变得有点微妙，像是在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好像……去刑侦那边了。”沈故谦皱了一下眉：“他去刑侦干什么？”
林卿浅犹豫了一下：“好像是帮忙整理档案什么的。”沈故谦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多了一个问号。
又过了几天，那天早上沈故谦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看到小周从刑侦办公室的方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走到技侦门口的时候跟她打了个照面。沈故谦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有拦他，等他走过去之后她又退回来两步，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小周。”
小周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沈姐早。”
沈故谦靠在墙边打量了他两秒：“你不是技侦的吗？”
小周抱紧了一点那摞文件：“沈姐……对……对啊。”
沈故谦歪了一下头：“那你三天两头往刑侦跑什么？”
小周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正在快速检索一个不会被继续追问的答案，但检索了半天也没检索出来，最后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句“就是……那个……”然后就卡住了。沈故谦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为难他，摆了摆手让他走了。小周如蒙大赦般抱着文件快步溜回了自己的工位。
后来沈故谦还是知道了真相。那天下午常捷玫来技侦办公室送一份联合办案的物证流转单，签完字之后没有立刻走，靠在沈故谦桌边聊了几句，说着说着目光扫到了对面正在埋头打字的小周身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对了，你那个小周，挺有意思的。”
沈故谦把流转单收进文件夹里：“怎么了？”常捷玫把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刚发生的趣闻：“前几天有个案子你不是在解剖室那边忙着没去现场吗？小周一个人去的，到了之后把白大褂脱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结果现场有个嫌疑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盯上了他，大概是把他当成便衣警察了，趁人不注意从后面扑上去想控制他。
小周被他扑了个踉跄，那嫌疑人大概以为自己稳了，没想到小周反手一别就把他的胳膊拧到了背后，整个人按在地上动不了。等我们的人听到动静跑过去的时候，看到的是小周膝盖顶着嫌疑人的后背，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脸上还带着那种被吓懵了的表情，整个人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常捷玫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嫌疑人后来在审讯室里说‘你们那个便衣警察手劲太大了’，我跟他说那是法医他还不信。”
沈故谦听完这段描述之后沉默了几秒，脑子里浮现出小周那张斯文白净的脸和他平时在她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样子，很难把那个形象跟“反手别臂把人按在地上”的画面重合起来。
常捷玫看她那个表情又补了一句：“我后来跟他开玩笑，问他‘要不要来刑侦干活’，他吓得直摆手说不要不要，但之后往刑侦这边跑得更勤了，说是来学习学习，其实就是怕我再提那茬。”
沈故谦终于把小周最近这段时间的反常行为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他怕她是因为那天在现场的“壮举”之后可能觉得自己在技侦待不下去了，所以拼命干活来证明自己还有用；往刑侦跑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常捷玫的地盘，常捷玫夸了他一句他就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帮忙。
沈故谦靠回椅背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个她自己没意识到的弧度。她对小周的能力评估向来是客观的——实践操作踏实、理论功底扎实、现场虽然紧张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现在再加上一条“在突发状况下能制服一个成年男性嫌疑人”，这个法医的综合素质比她之前判断的要高。
她低头打开那份小周上午提交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他附上的数据比对表和误差分析，每一项都标注了来源和依据，逻辑严密，条理清楚。她拿起笔在评语栏里写了一行字：“数据翔实，分析到位。明天开始跟我出现场的时候不用站那么远，该上的时候就上。”写完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打算明天交给小周的时候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
第二天早上小周看到那份报告和那行评语的时候愣了好几秒，抬头看了沈故谦一眼，沈故谦正在喝保温杯里的热水，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看什么，报告写得好就该被表扬。”
小周把报告拿回自己的工位上放好，坐下来之后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开始写今天的勘验记录，肩膀比平时松了一些，键盘敲击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沈故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副终于不再像惊弓之鸟的样子，觉得这孩子以后大概不会再三天两头往刑侦跑了，毕竟技侦这边的活也够他忙的——而且他现在有足够的底气不用靠串门来证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