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冬天一旦冷起来,支队办公楼里的暖气就成了续命的核心设施。沈故谦坐在工位上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了小臂中段,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初检报告逐行核对数据。她左手边那杯热茶已经续了第三遍水,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黄,喝起来跟温水没什么区别,但她懒得起起身再去泡新的,就搁在那里当个心理安慰。
办公室另一头的小周正在标本柜前面翻找一组存档的玻片,翻着翻着发出一声带着困惑的嘟囔:“沈姐,去年九月份那批物证的玻片是归档到第三排还是第四排?”
沈故谦头也没抬:“第三排,最上层,蓝色标签那盒。”小周踮着脚往最上层翻了一会儿又发出一声更困惑的嘟囔:“这盒标签是绿的。”沈故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拍,抬起头来看向他那个方向,目光穿过办公室中间那段距离落在小周手里那盒被她标注为“绿色标签”的玻片盒上,沉默了两秒:“那就看看是不是放错了位置,打开核对一下内容。”
小周把盒子打开翻了翻,果然里面装的是另一组样本,跟标签上写的批次对不上。他回头看了沈故谦一眼,表情像是考试时发现自己抄错了答案的考生:“我记得我上次归档的时候看了标签的。”沈故谦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敲键盘:“下次看标签的同时也对一下内容批次,标签会写错,样本本身不会。”小周把盒子盖好放回柜子里,回到自己工位上把那行记录改了过来。
林卿浅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气,手里拎着三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把其中两杯放在沈故谦和小周的桌面上,自己留了一杯插上吸管:“楼下新开的,我试过了还行。”沈故谦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三分糖去冰加椰果,跟她平时喝的那家一模一样。她抬眼看了一下林卿浅:“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搭配?”
林卿浅刚把吸管插进自己那杯里,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之前看沈姐点了好几次,就记住了。”沈故谦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度和椰果的量都跟她平时喝的那家一致:“谢谢。下次不用帮我带,你自己的那杯自己付就行。”林卿浅咬着吸管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工位上翻开了今天的现场勘验记录。
临近中午的时候常捷玫推开了技侦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需要法医签字的案件流转单。她走到沈故谦桌边把单子放在键盘旁边,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了旁边空着的椅子扶手上,目光在办公室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沈故谦脸上:“你们仨最近相处得怎么样?”沈故谦拿起单子扫了一眼签字栏,从笔筒里抽了支笔签上名字:“挺好的。”
常捷玫接过她递回来的单子,依然没有走的意思,把单子夹在胳膊底下,用一种“我接下来要问的可能不太适合在这里说但我觉得也没什么”的语气开了口:“你跟你那位,最近怎么样?”
沈故谦签字的动作已经完成了,笔盖也扣上了,但常捷玫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停了一下,然后把笔放回了笔筒里。她知道常捷玫问的是钱誓,但那个措辞——“你那位”——让她意识到常捷玫大概默认她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她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没什么味道的茶喝了一口:“还行。”
常捷玫观察着她脸上那层不太自然的表情,把椅子扶手旁边那叠文件往边上推了推,干脆坐了下来:“还行是什么意思?你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怎么也没见你提过什么细节。”
沈故谦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有什么好提的。”常捷玫歪了歪头:“那你俩谁先表白的?”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小周正埋头改那份归档记录,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动。林卿浅正在翻勘验笔记,手指夹在某一页中间没有翻过去。
沈故谦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金属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什么叫谁先表白的?”常捷玫摊了一下手:“就是你们总得有个表白的过程吧,谁先开的口,怎么开的,总得有一个说法。”沈故谦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从北城到金陵、从重逢到住在一起的全部经过,她发现确实没有一个可以被明确标注为“表白”的时间节点。她张了张嘴,常捷玫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种比沉默更复杂的信号,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们不会到现在都没表白吧?”
沈故谦的耳根开始泛红,但她的表情还在维持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镇定:“我们那会儿情况比较特殊,没走这个流程。”常捷玫靠在椅背上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几乎是发自内心的惊讶口吻说:“特殊什么啊,你们俩以前又不是没在一起过,复合的时候连句正经话都没说?”
沈故谦感觉自己的耳根温度已经蔓延到了颧骨,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拿起鼠标点开了屏幕上那份没看完的报告,试图把话题的轨道掰回去:“行了行了,你那个单子签完了赶紧送走。”
常捷玫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但走之前侧过身补了一句:“沈故谦啊,你这个脾气也就钱誓受得了你。”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周和林卿浅,两个人正以一种极其统一的姿势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文件,像是屋子里只有他们和面前那几张纸在发生关系。常捷玫推开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沈故谦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份报告的页码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心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打开钱誓的对话框,点进去看着昨天自己发的那条“金陵下雪了”下面还是一片空白,火气从后颈沿着脊柱往上爬了一截,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一段话:“你是不是又在加班?昨天发你的消息到现在都没回。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办公室被人问什么了?被人问咱俩到底谁先表白的。我说不出口,因为咱俩好像压根就没这一出。你能不能稍微上点心,别老让我一个人在这边尴尬。”
她打完这行字盯着看了两秒,觉得气还没消,又补了一句:“你今晚要是再晚回来就睡沙发。”点发送。
钱誓在省台十七楼的办公室里对着稿子改到第三版的时候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感觉后颈的位置有一股凉意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像是空调出风口的角度偏了方向正对着她的脖子吹。她站起来调了一下出风口的方向,重新坐下来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的文档。光标在“近日,我市多部门联合开展……”
后面闪烁着,她的脑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思维的底层占据了运行的通道,让正在进行的写作任务被挤到了一边。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下消息通知栏——沈故谦的名字旁边跟了一个小红点。她点进去,看到那段话的时候整个人从椅背上往前倾了十五度角,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
她把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在工位上坐着,有人正在打电话,有人正在审片子,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又读了一遍那段话和后面那句“睡沙发”,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她输入了“我马上回来”四个字,删掉,又输入“今天确实忙”,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字。发完之后她关掉了文档,把桌面上的几份纸质材料收进文件夹里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段距离发出轻微的声响。对面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走?”钱誓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穿好:“家里有点事。”同事没有多问,把目光收回了自己的屏幕上。
钱誓从省台大楼出来的时候金陵的傍晚已经暗成了一片深灰蓝色,风从楼宇之间的通道里灌进来把她刚穿好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沈故谦发的那条消息,把“睡沙发”三个字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几次,然后网约车停在了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向后流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行道树的枝丫照成一片片深色的剪影。
她感觉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喷嚏打得确实不冤,沈故谦在那边已经攒了好几天的火气,而她这几天确实一直在加班,昨天那条消息她看到了,但是当时正在改一个急着播出的稿子,想着等弄完了再回,弄完之后就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部已经锁屏的手机,在想等会儿到家之后该怎么开口,是先道歉还是先解释,是先认“睡沙发”这个判决还是先争取一下从轻处理。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她看到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小条落在台阶上。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换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沈故谦跟柠檬说话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常,但钱誓已经学会了从那些表面的平静里分辨出底下暗涌的走向。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沈故谦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柠檬,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没合上的杂志。钱誓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来,在沙发旁边站定了看着沈故谦的侧脸,打算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沈故谦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对着柠檬的耳朵说了一句:“你干妈回来了,今晚你跟我睡,让她去沙发上自己反省。”
柠檬在沈故谦怀里抬了一下头看了看钱誓的方向,尾巴尖晃了晃,像是正在评估这场对峙的走向。
钱誓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没有去抢柠檬也没有立刻开口,先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去厨房换了杯热的,回来放在沈故谦手边,然后坐回原位,看着沈故谦终于偏过头来看她的那个瞬间:“我错了。我先表个态——睡沙发可以,但你得让我睡客厅的沙发,卧室门别关,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