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钱誓听她讲完分开的这八年,整个人安静了很久。

两个人并排躺在那张已经被体温焐暖了的床上,柠檬正蹲在钱誓的肚皮上,前爪踩着柔软的睡衣布料,下巴搁在交叠的爪子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珠在床头灯的映照下亮得像两枚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钱誓的手搭在柠檬的背上,指腹顺着猫的脊背慢慢抚过,目光没有落在沈故谦的脸上,而是落在天花板上某一处看不清楚的光影交界线,像是在消化那些被她用平静语气平铺直叙出来的、横跨了将近十年时间的内容。

沈故谦侧躺在旁边,看钱誓沉默的侧脸,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把那些年的事情讲出来的时候语气是不是太淡了,也不知道那些被省略掉的细节在钱誓听来会不会听起来像是一道道需要被填补的裂纹。她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来填补这段沉默时,钱誓偏过头来,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了她的脸上,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那我们之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那个吻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感觉很轻,嘴唇的温度比脸颊高一些。沈故谦被那个吻和那句话一起砸中了,像是有人把一封被反复折叠过的信直接塞进了她手里,她还没来得及拆封就被信纸的厚度和质量压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之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声响,最后只挤出一个像是被堵住的音节。

钱誓看着她那副一时找不到合适回应方式的样子,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肚子上的柠檬,用指尖拨了拨它的耳朵尖:“你怎么了?当时亲我的时候不是挺果断的吗?”

沈故谦躺在枕头上,耳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她在心里咬紧了后槽牙:老娘再不硬气这辈子就找不到对象了。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像是给自己按了一下确认键,然后侧过身靠近钱誓的方向,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钱誓的肩窝有一块小小的凹陷,刚好的弧度可以容纳她的下颌和一小片颧骨,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面料渗过来,她闷声说了一句:“不分了。再说分的话我跟你姓。”

钱誓被她那句“我跟你姓”逗得笑了一下,感觉到她收紧的手臂和贴在自己侧颈的呼吸,掌心在柠檬背上停了片刻,然后把手从猫背上收回来覆在了沈故谦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柠檬本来趴在钱誓的肚子上闭着眼享受着被顺毛的安宁时刻,但在某一个瞬间它感觉下方的支撑面发生了小幅度的移动,仰头看了看钱誓的脸,又偏头看了看正在往钱誓肩膀方向蹭过去的沈故谦,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被打扰和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该在此时撤退之间的审慎表情,它踩着钱誓的腹肌站直了前腿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从钱誓的肚子上跳了下来,在被面上绕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离两个人都有大约一掌距离的位置重新蜷了下来,用尾巴把自己圈成一个完整的环,闭眼,喉咙里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带着轻微不满的咕噜声。

钱誓侧过头亲了一下沈故谦的发顶:“柠檬是不是饿了?”沈故谦从她肩窝里抬了一下脸看了看蹲在被面上用尾巴把自己圈成环的柠檬,确实感觉到了那道“你们亲热完了没有我这边还有需求”的目光信号:“应该是,它晚饭时间过了快两个小时了。”

钱誓松开她坐起来,把柠檬从被面上捞起来放在臂弯里:“那就先喂它吃饭,你躺着别动,我来做。”她下床的动静很轻,踩过地板的步伐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柠檬被她抱在臂弯里竖着尾巴姿态从容,像是被一个训练有素的侍者端着的高脚杯,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侧头回望了沈故谦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也有今天”的餍足感。

沈故谦靠回枕头上听着厨房方向传来冰箱被打开的声音、水流冲洗锅具的声音、锅底被放在灶台上的轻响和打火器点燃时那道短暂的滋滋声,那些声音填充着这片她已经在其中独自居住了多年的空间,像是一封被展开的信纸铺在了她面前,填补了那些她以为不会再有内容被填入的空白栏位。

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隔断墙上开着一扇不大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框流进客厅的边缘,落在沙发扶手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

沈故谦在被窝里侧躺着,透过那扇窗看到钱誓的背影——她正站在灶台前面,握着锅铲把什么东西从锅里翻了个面,肩膀微微偏着,头发被一根黑色的发夹随意地别在脑后露出后颈,柠檬蹲在厨房门口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她忙碌的方向,尾巴贴着地面规律地扫过浅色瓷砖的缝隙。

沈故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你做了什么?”钱誓回头看了她一眼:“炒了两个菜,粥在煮,再等几分钟就好。你先去坐着。”沈故谦没有回客厅坐着,而是挪到了厨房门口的那张吧台椅上坐下来,看着钱誓把炒好的菜盛进碟子里,又把粥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

两个人最后在吧台边上并排坐着把那两碟菜和两碗粥分了。沈故谦低头夹菜的时候感觉胃里有一种久违的、暖融融的满足感从底部往上涌,跟以前一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前吃速冻饺子或者泡面时不同,像是被什么有重量的东西从内部支撑住了,让她不再需要刻意弯腰去保持平衡。

钱誓坐在她旁边,碗里的粥吃了小半碗就放下来了,端起了另一只小碗蹲在柠檬面前,用小勺子把碗里切碎的肉末和温水拌在一起放在地板上,然后退后半步蹲着看柠檬低下头开始用舌头把食物卷进嘴里。

柠檬的吃相跟它的性格很像,不急不慢但效率很高,尾巴在地板上扫过时带着一种“这项服务还不错”的细微弧度。沈故谦端着自己的粥碗看着那幅画面——钱誓蹲在厨房地板上的背影,柠檬低头吃东西时微微晃动的耳朵尖,灯光的色温和食物的气味混合成一种她无法准确定义的气息,让她觉得这个屋子在那一刻终于完整了。

吃完夜宵之后两个人先后洗漱完重新躺回了床上。钱誓关了主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被调得很低,是一层暖黄色的、模糊了棱角的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了一片柔和的色块。

柠檬已经早早地跳上了床,选定了枕头旁边那个被它占据多年的位置——直接趴在钱誓的枕边,占据了沈故谦曾经躺过的一片区域,并在钱誓躺下前已经踩了几个来回完成了确认和调整的步骤。钱誓躺下来的时候侧身让出了一半枕头给柠檬,臂弯自然地搭在了沈故谦腰侧,手指搭在睡衣的腰线位置不紧不松地靠着。

沈故谦侧着身面朝她,两个人的呼吸在枕头的边缘区域交汇成同一条节奏,被夜灯的光和窗外渗进来的、远处街道残余的灯光共同包裹着,像是一页已经写满字的纸被轻轻合上了,封面上的标题已经被时间磨去了大部分光泽,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和那些被反复翻阅过的页边角上的折痕,共同构成一种整体性的形态,顺着新一年的初秋夜色缓缓闭合,等待下一次翻开时让那些熟悉的纹路重新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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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