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金陵冷得透骨,街边的梧桐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细密的纹路。
技侦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沈故谦趴在桌上翻着台历,从十月到十二月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案件编号和会议记录,翻到一月这一页的时候干干净净,空白得像刚撕下来的纸。这几个月队里确实没什么大事,几桩小案子都在常规流程内走了个过场,连常捷玫都在走廊里跟她碰面的时候感叹了一句“最近太平得我都快长蘑菇了”。
沈故谦合上文件夹往后靠进椅背,目光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上停了两秒,然后忽然坐直了身子掏出手机翻了翻那个陈旧的卡包。签证那一栏的签注还有一次没有用。
她盯着那个写着有效期的红戳看了两秒,然后切到钱誓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这周末有空没?去港城逛逛,我签注还有一次没用完。”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钱誓回得很快:“什么时候走?我请假。”
沈故谦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朝对面的林卿浅看了一眼。这孩子正在看显微镜,侧脸的线条比以前柔和了一些,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手机然后抿着嘴笑一下。沈故谦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林卿浅。”
林卿浅抬起头来:“嗯?沈老师?”
“我周末跟女朋友出去一趟,你上次说的那个姐姐,追得怎么样了?”
林卿浅的脸瞬间红了一层,手指绞着桌角的记录纸边沿,声音细了几分:“还……还在聊。她约我周末看电影,我还没敢答应。”沈故谦撑着下巴看着她那副又期待又怂的样子,觉得这画面莫名眼熟,她自己以前大概也是这副德性吧。
她摆了摆手:“答应呗,看完电影顺路吃个饭,别问人家要不要吃,直接说你定好位置了,显得上心。周末看完给我反馈,我路上给你远程指导。”林卿浅飞快地点了点头,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低下头假装在看报告。
周末一早,沈故谦和钱誓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别墅出发。柠檬蹲在玄关的鞋柜上,浅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换鞋、穿外套、拉行李箱的拉杆。
沈故谦弯下腰拍了拍它的脑袋:“你乖乖看家,自动喂食器调好了,我们后天就回来。”柠檬甩了甩尾巴,扭过头去舔自己的爪子,一副“你们走吧我不在乎”的样子,但沈故谦走到门口回头的时候发现它又转过来看着她们了,两只耳朵微微往前竖着。钱誓笑了一下,把门带上锁好。
地铁线路换了三趟,从城南到城北的交通枢纽,再从枢纽转乘高铁。车厢里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沈故谦靠着窗,钱誓靠着过道,中间的扶手架被钱誓的胳膊肘占了一半。车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城市楼群慢慢过渡到田野和山峦,然后是河流与隧道交替出现,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两个人脸上。沈故谦戴着一只耳机在听歌,另一只塞给了钱誓,两个人共享着同一首歌的旋律,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怎么说话。
车厢里的暖气把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沈故谦拿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猫脸,耳朵画得一大一小,胡子不对称。
钱誓偏头看了一眼,伸手在旁边画了一个同样的猫脸,然后画了一个箭头连过去,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柠檬。
沈故谦看着那两团水雾里并排蹲着的猫脸笑了一下,然后把头靠在了钱誓的肩膀上。
钱誓动了动肩膀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让她枕着,侧过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坐过了剩下的路程。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车厢内壁反射着暖黄的灯光,玻璃上那两个猫脸的轮廓在水雾散去之前互相挨着,像也在一路同行。
西九龙站出闸口的时候人群一下子涌上来,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双肩包的、挎着购物袋的、说着粤语和普通话交织的嘈杂声音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口的一瞬间,港城冬季温暖湿润的空气裹了上来,比金陵暖和了至少十度,街边的棕榈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天空是一种带着浅灰色调的、介于蓝和白之间的颜色。
沈故谦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和街边面包店飘出来的黄油香气混在一起,她转头看着钱誓笑了一下:“走吧,先找住的地方放行李。”
酒店在中环附近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巷里,门脸不大但干净,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一个斜坡,能看见远处海面反射的天光。
两人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街上的行人步伐比金陵快了不少,叮叮车沿着轨道慢悠悠地摇过去,车身上的广告牌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光。
她们没有特意规划路线,就在巷子里穿梭,拐进一家烧味店吃了叉烧饭,又在街角的糖水铺子分了一碗杨枝甘露。沈故谦拿着勺子挖了一大口柚子粒塞进嘴里,被酸得眯了一下眼,钱誓在旁边笑她,然后把勺子递过去帮她舀了带甜味的芒果块。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海边。
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摩天大楼的外墙到天星小轮甲板上的航行灯,无数点暖色和冷色的光芒在深蓝色的天幕下依次亮起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波光粼粼的碎金。
沈故谦靠在栏杆上吹着海风,散着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在脸侧飘着,她抬手拢了一下,偏头看着旁边同样靠着栏杆的钱誓。钱誓的侧脸被对岸的灯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眼睫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嘴角带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淡淡的弧度。
沈故谦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钱誓的手指反扣过来缠住了她的。
“好久没这么出来走走了。”沈故谦说,海风把她的声音揉得有点散,“上次出门玩好像还是大学。”
“那确实很久了。”钱誓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以后每年都出来一趟行不行?不用跑很远,哪怕隔壁城市也行。”
沈故谦没有回答“行”还是“不行”,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把两个人牵着的那只手揣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的暖意把两个人的手指裹在一起,贴着布料的内衬,像两片被同一层壳包住的暖宝宝。
对岸的灯火在深冬的夜色里越亮越密,海湾上偶尔有轮船鸣着汽笛缓缓驶过,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碎光。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靠着栏杆站了很久,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风带着水汽擦过她们的脸颊和衣角,把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和街巷里隐约的粤语歌声混在一起送过来,整座城市在她们面前铺展开来,灯火通明,人潮涌动,而她们只是两个站在栏杆旁边取暖的过客,把这一刻压在心里某个角落留着以后慢慢翻出来看。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洗漱完靠在床头翻手机。沈故谦打开了家里客厅的监控摄像头看了一眼——柠檬正蹲在沙发上舔爪子,画面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点整,那盏留给它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截了一张图给钱誓看:“你看它,我们不在它反而更自在。”钱誓看了一眼笑了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伸手揽过沈故谦的肩膀把人往被子里捞了一把。
沈故谦顺从地靠过来,脸贴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带,照在两个人的被角上,像一截细细的、暖黄色的路标,指向某个不用到达就已经很满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