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酒店大堂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沈故谦宁愿选择出来走走。

不久之后,她站在那片镶嵌在地面上的明星手印铜牌前,弯腰打量着刘德华留下的掌印,心想这手印的深度倒是挺均匀的,应该是一次成型浇筑,没有后期修补痕迹。职业病刚冒了个头,她就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了。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她视野的右侧,鞋面很干净,几乎没沾什么灰。

她直起身偏头看去,那人穿着一条黑色阔腿裤,白T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沈故谦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这不是她喜欢的那个影星韩玦瑶吗?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刷一刷她电影花絮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她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

沈故谦的脑子空白了片刻。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好我是你的影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顺畅。韩玦瑶倒是先开口了,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声音带着港普特有的软糯尾调:“你认识我?”

沈故谦点了点头,又摇头,又点头,钱誓在旁边看着她这副被雷劈了的样子,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你镇定一点”。沈故谦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韩……韩老师,我是你的影迷,能跟你合个影吗?”

韩玦瑶笑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站过来。沈故谦挪过去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站定之后钱誓掏出手机帮她们拍了两张,韩玦瑶很配合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特别老土的剪刀手,沈故谦全程僵着脸笑。

拍完之后韩玦瑶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说了句“影得几好”,沈故谦还没回话,身后就炸开了一个热情得过了头的声音:“哇!有影迷啊?边度嘅?内地嚟??”

夏启玥从旁边的长椅上一跃而起,几步跨过来,目光在沈故谦和钱誓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眼睛里那种“我要认识新朋友”的光芒简直要溢出来。她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自来熟地拍了一下沈故谦的肩膀,用的力气不大但频率极快,像在拍一只鼓:“你好你好!我係佢经纪人,叫夏启玥!你哋係内地边度人?金陵?我前年去过金陵,好好玩!但係啲鸭血粉丝汤,食到我成身汗,你知唔知嗰度好热,我哋香港人顶唔顺嗰种热?……”

她语速快得惊人,粤语和普通话混着往外倒,沈故谦被她这一串连珠炮轰得还没来得及消化,夏启玥已经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

沈故谦整个人僵住了。那两根手指捏在她的脸颊上,力度不大,甚至带着一点亲昵的意味,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夏启玥倒是完全没察觉似的收回了手,嘴里还在继续:“你块面好好捏,滑滑的,你用咩护肤品?嗰个牌子我都有用过……”

韩玦瑶在旁边终于看不下去了,隔着墨镜瞪了夏启玥一眼,用粤语说了一句:“夏启玥,你够未啊?人哋第一次见你,你唔好吓亲人。”

夏启玥被她这么一瞪倒也不恼,笑嘻嘻地退了一步,改用普通话对沈故谦说:“我太开心了嘛,难得在街上碰到内地人,感觉像见到家人一样。”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沈故谦身旁的钱誓,“呢个係你朋友?你女朋友?哇好靓女!”沈故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钱誓倒是淡定,朝夏启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韩玦瑶抬手扶了一下墨镜边缘,语气带着无奈:“夏启玥,我哋要返去了,唔好喺度阻住人哋。”她说完朝沈故谦和钱誓略一颔首,转身就要走,夏启玥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衬衫下摆:“走咩走!难得遇到咁投契嘅人,我请你哋食饭啊!你哋得唔得闲?就附近有间茶餐厅,烧鹅好出名?!”

韩玦瑶被她拽得被迫停了步,回过头来眉头微微拧着:“你唔好发神经,人哋——”

“食饭食饭!我请!香港人请内地朋友食饭天经地义!”夏启玥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拉沈故谦的袖子了。沈故谦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哭笑不得地看着钱誓,用眼神求救。钱誓摊了一下手,用口型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韩玦瑶看着夏启玥那副非请不可的架势,又看了看沈故谦那副被热情砸懵了的脸,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用粤语说:“半个钟,最多半个钟。食完我要返去休息。”夏启玥立刻松开手跳了起来:“得!半个钟!走啦走啦!”

韩玦瑶把墨镜摘下来挂在了领口,转身朝酒店外的街道走去。夏启玥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鸟一样跟在后面,沈故谦被夹在中间,钱誓慢悠悠地走在最后,脸上的表情介于“看热闹”和“还挺有意思”之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茶餐厅在酒店后面那条街上,门面不大,绿色的铁皮招牌已经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门口挂着两排烧鹅,油亮亮的在日光灯下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夏启玥熟门熟路地推开玻璃门,跟柜台后面的老板打了声招呼,用粤语说“四丁友,最入面张枱”,然后回头招呼她们往里走。四个人挤在靠墙的卡座里坐下,桌面上铺着花里胡哨的塑料垫纸,筷子筒和调料瓶挤在一起,顶上悬着一盏发了黄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

夏启玥拿过菜单也不翻,直接跟老板点了一桌子菜,用粤语飞快地报了一串菜名,什么烧鹅例牌、干炒牛河、椒盐九肚鱼、豉汁蒸排骨,末了还补了一句“冻柠茶四杯”。韩玦瑶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周围的粤语嘈杂声,偶尔瞥一眼窗外,像是想要抓紧时间在这半个钟头里把自己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饭局中剥离出来。

夏启玥把菜单一放,整个人朝沈故谦那边倾了过去,双手交叠搭在桌沿:“喂,你哋係做咩工作??”

沈故谦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法医。”

夏启玥的眼睛亮了一下:“法医?即係验尸嗰种?哇好犀利!你平时会唔会好惊?啲尸体……”

沈故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她看了一眼钱誓,对方正低头研究菜单上烧鹅的图片,完全没有要替她解围的意思。她只能自己接话:“习惯了,工作而已。尸体不会伤人,活着的人才麻烦。”

夏启玥听了这话拍了一下桌面,笑得大声:“讲得好!我成日都同韩玦瑶讲,演戏嗰啲人都系假嘅,你睇剧本上面啲死人个个都系道具,真人反而最识扮嘢。你系法医,见死人见多咗,系唔系好易睇穿人哋?”

沈故谦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还真不好回答,她犹豫了一下说:“也不是什么都看得出来,有些东西尸体也藏不住就是了。”

夏启玥听得更来了兴致,正要继续刨根问底,旁边韩玦瑶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透着不耐烦:“夏启玥,人哋食饭就食饭,你唔好审犯人咁。”

夏启玥被她这么一说,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封嘴的动作。但安静了不到十秒,她又耐不住地凑过来问沈故谦:“法医呢个工作,好唔好揾?我细个嗰阵都想做,但係我阿妈话女仔做呢行唔好,嫁唔出……”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茶餐厅里显得格外响亮。韩玦瑶被她那句“嫁唔出”逗得嘴角动了一下,端起面前的冻柠茶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走街串巷的行人身上。

菜陆续端上来了。烧鹅皮脆肉嫩,肥油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焦糖似的甜;干炒牛河锅气足,河粉边缘微微焦卷,牛肉大片又嫩滑。沈故谦夹了一块烧鹅蘸了酸梅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忍不住点了点头,夏启玥看她吃得起劲比她自己吃到还高兴,拿公筷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食多啲!你咁瘦!”

沈故谦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烧鹅,又抬头看了看夏启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这顿饭不吃完恐怕走不了”的预感。

钱誓全程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偶尔动一下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夏启玥用粤语和韩玦瑶说些什么,她听不太懂,但也不着急。她侧着头看沈故谦被夏启玥的热情砸得七荤八素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夏启玥忽然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看着沈故谦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喂,你系法医,我忽然间醒起一样嘢——”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你认唔认得一个叫做常捷玫嘅?佢都系南京嘅警察来?!”

沈故谦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夏启玥,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意外,又变回了茫然:“你说……谁?常捷玫?”夏启玥见她有反应立刻兴奋地拍了一下桌面:“系啊!常捷玫!佢系唔系同你一队??我上次去金陵…”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旁边一直沉默的韩玦瑶忽然转回头来,眉头微微皱着,用粤语打断了她:“夏启玥,你讲够未?”

夏启玥被她这么一说,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闭了嘴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夹了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冇嘢冇嘢,我乱噏嘅。”沈故谦的视线在夏启玥和韩玦瑶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但没再追问。她放下筷子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那点冒了头的疑问压回了肚子。

饭局结束的时候夏启玥抢着付了钱,沈故谦要跟她抢单被夏启玥一把按住手腕:“你唔准同我争!我话请就请!”沈故谦争不过她只好收了钱包,说了声谢谢。四个人走出茶餐厅站到街边,午后的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着白光。夏启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朝沈故谦挥了挥手:“好开心识到你哋!下次嚟香港再揾我食饭!”韩玦瑶站在她旁边戴回墨镜朝沈故谦和钱誓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夏启玥追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沈故谦喊了一句:“喂!你返去同常捷玫讲——算啦,冇事!你哋玩开心啲!”她说完摆了摆手蹦跳着去追韩玦瑶了,几步就拐进了巷子的阴影里。沈故谦站在原地目送她们消失在街角,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捏着那张刚拍完的合影。钱誓走到她身边靠过来用肩膀碰了碰她:“你偶像?”

沈故谦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跟韩玦瑶的合影,弯了弯嘴角:“嗯,我最喜欢那个。”钱誓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嘴角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没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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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