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钱誓订的那家中餐馆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黑底烫金的小楷字,门口悬着两盏暖黄的纸灯,光线透过灯罩在石板地上落成两团朦胧的圆晕。沈故谦和钱誓走进包间的时候沈母已经坐在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沏好的茉莉花茶,茶香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满屋子都是清冽的甜味。沈母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那天在医院见面时郑重了许多。

钱誓先一步走进包间,喊了一声“阿姨”,沈母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故谦看了都觉得陌生的复杂情绪——有打量,有审视,有忐忑,还有一层薄薄的、像是已经给自己做过很久心理建设之后剩下的那种认命。沈故谦跟在后面进来,被母亲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贴着擦过一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拉出钱誓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两人和沈母之间隔着大半张圆桌,不远不近的距离,桌面上转盘中间那锅沸腾的汤冒着白汽,模糊了三人之间的视线。

沈母没有急着动筷子,把茶壶推过去给两个人都斟了一杯茶,然后用一种沈故谦从没听过的、带着几分公事公办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语调开了口:“我也不绕弯子了。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故谦刚端起来的茶杯在嘴边顿了一下,她偏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钱誓,嘴皮子动了几下正准备抛出那句早就排练过的“妈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好朋友”,钱誓已经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面上,稳稳当当地接了一句:“嗯,在一起了。”

沈故谦的茶杯“咔”地磕在碟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转头瞪着钱誓,用目光拼命发出“你怎么直接说了”的信号,钱誓面不改色地回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的平静。沈母坐在对面,听了那声干脆利落的“嗯”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腹在杯壁的釉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消化这个她已经猜到了、但听到之后仍然需要时间吸收的事实。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包间里只有砂锅底下的炉火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把头顶的灯光晕染成毛茸茸的一团。沈母放下茶杯,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伸出手握住了钱誓搁在桌面上的手,用那种沈故谦只在小时候发烧时听过的、带着心疼和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了:“小钱啊,你……父母对同性恋……怎么看的?”

钱誓被沈母忽然握住手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沈母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双手——指节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干燥而踏实的暖意。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我会好好对她”“你放心”之类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后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真话:“我母亲前几年生病去世了。我父亲那边……不相干。”

她说得很轻,尾音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无声地打了个旋。沈母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又加重了一点力道,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通过掌心按进她手背的皮肤里面去。沈母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松开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放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找回了主心骨。她转向沈故谦,问了几句工作上的安排、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出院之后有没有按时换药,语气跟前几年打电话时关心她的日常没什么区别,只是偶尔提到“小钱”两个字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像是还在适应把一个从前叫“小钱”的人安放进“女儿的对象”这个位置所需要的那一点点心理转换。

聊到中途沈母忽然又转过头去看着钱誓,这回她的问题比刚才更密了些——家里还有什么人、收入够不够稳定、平时工作压力大不大、有没有什么慢性病。钱誓一一答了,每一句都答得干脆利落。沈母问了一圈之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盯着面前那锅还在翻滚的汤看了半天,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被那口气带着往下沉了几分:“我就这一个女儿。”

她说这七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汤锅的白汽上面,像是在对着那团雾气说话。钱誓听懂了那七个字底下的全部意思——她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养到大,她希望她过得好,她希望她身边的那个人靠得住,她希望自己的女儿不用吃她没走过的那些路的苦。钱誓坐直了身子,也把茶杯放下了,直视着沈母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咬字很稳:“阿姨,我会照顾好她。工作上的事我帮不上太多忙,但生活上的我能全包了。她加班回来我有饭,她熬夜我陪着她,她受伤了我会守在医院里。这些我能做到。”

沈母看着钱誓的眼睛,从那里面看到了一种她年轻时候也在自己眼睛里见过的、认定了什么就不打算回头的东西。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壶给钱誓续了一杯茶,然后举杯跟她碰了一下,说:“那你得先学会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那孩子从小嘴刁,外面的吃了几次就腻了。”

钱誓端着茶杯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我已经学会了,上周刚试过两回,她吃了两碗饭。”沈母听了这话也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跟着弯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脸红到了耳根的沈故谦,用那种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心疼的语气哼了一声:“你看看你,人家跟你一样大,人家会做菜你会什么?你会煮泡面。”

沈故谦被母亲和钱誓两双眼睛同时盯着,一张脸从耳根烧到了脖颈,她抓起茶杯假装在喝茶,结果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钱誓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沈母看着她俩那副一个呛一个拍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但脸上的表情努力板着没有彻底笑开。

整顿饭吃到后面气氛渐渐松了下来。沈母开始跟钱誓聊起了沈故谦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的时候怕打雷,半夜抱着枕头钻进父母被窝里不敢出来,上了小学还因为不想写作业把作业本藏在冰箱后面谎称丢了。

钱誓听得津津有味,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时不时偏过头看一眼沈故谦,眼神带着一种“原来你小时候是这样的”的揶揄。沈故谦坐在旁边被亲妈一件一件地抖老底,脸上的红色从脖颈蔓延到了额头,但她没有打断,只是把脸埋在茶杯后面,听着母亲用那种带着笑意的语调把这些她以为早被忘掉的碎片重新摊在灯光下面,给另一个人看。

沈母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着钱誓的手说:“你这手细长细长的,不像我们故谦的手,她手指粗,以前学钢琴练到一半就放弃了。”钱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扒饭的沈故谦,然后笑着接了一句:“她手指不粗,按解剖刀的时候挺稳的。”沈母摇了摇头:“你就会帮她说话。”然后她伸手过去拿起钱誓的手翻看了一下掌心的纹路,像是真的在端详什么似的,嘴里念叨着“手相这种东西我不怎么信,但这个生命线倒是挺深的”,末了拍了拍钱誓的手背放下,用一种带着点酸味但又藏不住满意的语气嘀咕了一句:“我看你这孩子比她自己会照顾她多了。”

沈故谦在碗沿上方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发现母亲正往钱誓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钱誓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姿势规矩又乖巧。沈母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过去,嘴里说着“这个也好吃的你尝尝”,沈故谦看着母亲那副殷勤的样子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钱誓才是她亲生的,自己反而是坐在旁边蹭饭的那个外人。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发现嘴角翘着压不下去,索性不压了,就这么弯着嘴角把整碗饭吃完了。

散场的时候沈母坚持结了账,把钱誓伸过来抢单的手按了回去:“这一顿我请,你们俩那点钱留着以后过日子。”钱誓缩回手没有再坚持。三个人出了餐馆站在巷子里,纸灯的光照着石板地,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沈母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了沈故谦一眼,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回家去吧,别在外面瞎逛了。我高铁票买好了明天一早的。”

然后她拉起钱誓的手又拍了拍:“小钱,阿姨今天说的话你心里有数就行。改天有空了来家里吃饭,我给你们做。”钱誓点头应了,看着沈母转身朝路口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沈故谦站在台阶上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转头的时候发现钱誓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碎光,嘴角弯着。

“走了,回家了。”钱誓伸手过来牵住了她的手指,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石板地上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交错着,被夜风裹着送远。巷子口的梧桐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像什么人在远处小声地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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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