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沈故谦再次被手机叫醒。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还是浅淡的灰蓝色,时间显然很早,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母亲的名字跳在上面,旁边跟着一行请求——共享位置。她脑子还糊着一层没散干净的睡意,拇指凭肌肉记忆划开了接受,然后就把手机丢回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钱誓的肩窝里继续睡过去了。

钱誓被她的动作拱醒了一半,迷迷糊糊地抬手搭上她的后背拍了拍:“谁啊?”

“我妈……共享位置……”沈故谦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呼吸又重新变得绵长均匀了。

钱誓闭着眼嗯了一声,也没多想,两个人又搂着睡了个回笼觉。等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沈故谦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过手机一看,共享位置已经结束了,但聊天界面上留着母亲发来的最后几条消息,间隔都在几分钟之内,语气从平静到紧张再到掩饰不住的慌乱一路攀升。最后一条是一句带着感叹号的“你醒了马上给我回电话”。

沈故谦眨了眨眼,盯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转头看了看周围——这间卧室,这张床,这栋别墅,她在城东,离她出租屋那个小区隔着好几条街。

共享位置把她的实时定位精准地钉在了这片别墅区的地图上,明明白白,毫无遮掩。她的脊背上猛地蹿起一道凉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彻底清醒了。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手机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两步,钱誓被她下床的动静弄醒了,撑着脑袋问了一句“怎么了”。沈故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手里的手机又震了,沈母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沈故谦你在哪儿?”沈母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下面暗涌的水流一样的东西,“你给我解释一下,你那个定位怎么在别墅区?你不是说你住在城南那个老小区吗?”

沈故谦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无数个借口在舌尖上打转——朋友家、借住、临时看房——但每一个说出来都站不住脚。她的沉默只持续了两秒,沈母就在电话那头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那层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你……你跟小钱住一起了?”那个“小钱”两个字咬得有点紧,像是说出口之前已经在齿间碾了好几圈。

沈故谦握着手机站在晨光里,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很轻的“嗯”。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故谦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沈母说了句“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回你那个老破小来”,就挂了。

沈故谦听着听筒里断线的嘟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着墙滑下去蹲在了地板上。她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极其痛苦的、拉长了的呻吟。钱誓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看着她那副样子已经大概猜到了七八分,掀开被子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手腕从脸上拉开:“你妈知道了?”

“共享位置……你妈……不是,我妈她看到我在别墅区了……”沈故谦语序混乱地说完这句话,又痛苦地把额头抵在了钱誓的肩膀上,“她让我滚回去。”

钱誓沉默了两秒,然后抬手拍了拍沈故谦的后脑勺:“你别慌,你先回去跟她好好说。她既然打电话问了,就说明她心里已经有底了,躲是躲不过去的。我去买点东西,等你那边稳住了我再过去。”

沈故谦闭着眼在她肩上趴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出门之前她走到床边弯腰在钱誓嘴角落了一个匆忙的早安吻,嘴唇贴着嘴唇的触感还没来得及细品就退开了,抓了外套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钱誓一眼,钱誓冲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去吧我在这儿”的平静。沈故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跑了出去。

出租车开往城南的路上她低头翻着手机,想着该怎么跟林卿浅说清楚。这件事拖得越久对那孩子越不公平,她早就该当面说清楚了,拖到今天已经很不像话。她打开林卿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林卿浅,今晚有空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她把消息发出去之后靠回座椅上闭了闭眼,准备等对方回复之后再细想晚上怎么说。车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她忽然发现自己发出去的对话窗口根本不是林卿浅。消息框顶端的备注名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沈女士。

沈故谦整个人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她手指颤抖着划上去,发现自己刚才那条“今晚有空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的消息赫然出现在了跟母亲的对话框里。母亲没有回复,聊天记录安安静静的,但那行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明晃晃地挂着。沈故谦把手机拍在腿上,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命丧于此了。

然而就在她心如死灰地瘫在座位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郑贤柳发来的消息:“姐,救命!在吗?”紧跟着一条:“我被我家那位赶出家门了,现在蹲在大街上,你能不能出来接济我一下?”再跟着一条,发了一个定位,是市中心某条商业街的路边。

沈故谦看着那几条消息,混乱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正好。正好她要找个由头从母亲那边撤出来,正好林卿浅那边也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收场。她先点开郑贤柳的对话框回了句“等着”,然后切到林卿浅的界面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林卿浅,今晚我有点事要处理,暂时约不了了。但有些话我确实想找机会跟你说清楚。你最近先专心工作,等过阵子我找时间跟你好好聊聊。”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十秒,林卿浅回了一个“好”字,附了一个微微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平和得像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带着一种沈故谦看了都觉得心口发软的释然。

她攥着手机靠回座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出租车把她放在别墅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沈故谦没敢回家,先按照郑贤柳发来的定位去了那条商业街。拐过街角就看见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关东煮,样子落魄又淡定,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被赶出来的节奏。郑贤柳看见她走过来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嘴里含着一颗鱼丸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我被赶出来了。”他把关东煮的杯子放在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沈故谦坐下,“他翻我手机看到我跟一个漂亮姐姐聊天的记录,那个姐姐是我表姐,但我说了他不信。他让我把行李收拾好滚蛋,我就滚了。”

沈故谦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那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没解释?”

“解释了,他不听。”郑贤柳把最后那颗鱼丸嚼完咽下去,“这种情况怎么哄?你有没有经验?你们女生生气的时候一般怎么才能消气?”

沈故谦想了想钱誓生气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好像也没做什么正经事,大部分时候就是亲上去然后等对方把自己摁在床上,然后气就消了。但她看了看郑贤柳那张干干净净的、天生就带着几分无辜的脸,觉得这套方案大概不适用于两个男生之间。她卡了很久,最后说:“要不……你先道个歉,不管有没有错先认了再说?”

“我认了。他让我说错哪儿了,我说不出来。然后他更生气了。”郑贤柳把空关东煮杯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人流,“要不我跪下来求他?我还没试过跪的。”

“你跪了估计他也觉得你在演。”

两个人蹲在大街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了一个下午,从“买礼物”到“写检讨书”到“在楼下举灯牌”全盘想了一遍,最后发现每一种方案都有致命缺陷。郑贤柳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离谱,两个人蹲在秋天的风里越聊越觉得这问题无解,最后索性不聊了,沉默地并排蹲着看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沈故谦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钱誓的来电。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钱誓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知道了,让你晚上回去吃饭,叫我也去。”

沈故谦握着手机蹲在街边,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她愣了两秒,转头看了看旁边同样蹲着的郑贤柳——后者正一脸羡慕地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神里写着“有对象接真好”。沈故谦对钱誓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就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低头看了郑贤柳一眼:“我得回去了。你……你继续蹲着?”

郑贤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今晚去24小时便利店蹲一晚,明天等他消气了再说。”

沈故谦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丢给了郑贤柳:“夜里冷,你披着。明天给我带件新的来就行。”郑贤柳接住外套愣了一下,冲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蹲了回去,背影缩在那件灰色外套里面,像一只被赶出窝的流浪猫。沈故谦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转身朝路口快步走去。

钱誓的车已经停在路口了,见她走过来降下车窗,歪着脑袋冲她笑了一下:“上车。你妈说炖了排骨汤等你呢。”沈故谦拉开车门钻进去,系好安全带的时候靠在座椅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偏头看着钱誓握着方向盘打转向灯的侧脸,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虽然兵荒马乱,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朝一个她没预料到的方向收拢——母亲知道了,林卿浅大概也猜到自己是什么意思了,郑贤柳虽然还蹲在街边但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发消息求救。

她伸手过去搭在了钱誓搁在换挡杆的手背上,钱誓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的。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朝着城南的方向开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金陵的归途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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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