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听了沈故谦那句“聊得还可以”之后,整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拉着她的手连问了好几遍“那小伙子人怎么样”“说话文气不文气”“你看他对你有意思没有”。沈故谦含含糊糊地应着,说“人挺斯文的,加了微信,先聊着看看”。
沈母和二姨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有戏”的眼神,然后大手一挥放她走了。沈故谦从茶店里溜出来的时候后背都汗湿了一层,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街边站定,给常捷玫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怎么回事?你说赵商生那边有新情况,我刚稳住我妈,你赶紧说。”
语音发出去不到十秒,常捷玫回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带着通宵工作之后的那种沙哑,但措辞很清晰:“赵商生没有嫌疑,现在已经解除传唤了。他培训期间全程有监控,九月七号那天他人在外省酒店里,晚上九点还跟前台要了一桶泡面,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不在场证明是铁打的,所以放人了。”
沈故谦握着手机站在街边,初秋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两秒,然后炸了:“什么意思?证据链断了?”
她第二个语音发出去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半拍。常捷玫那边隔了几秒才回,声音沉稳:“没有,证据链没断。赵商生给了一个重要信息,但是真实性还得技侦下结论,所以麻烦你回来一趟,当面说。你现在在哪儿?能过来吗?”
沈故谦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穿着——白色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披着,整个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面冷着脸翻切口的沈主任。她抬起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刑侦大队的地址之后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赵商生排除嫌疑了。纸条上那个名字指向的目标变成了死胡同。
但常捷玫说“证据链没断”,那就意味着新的指向已经出现了,只是需要技侦来验证。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那几个关键词:化工企业、行政人员、乙二醇、内部通信号码。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慢慢聚拢,边缘对上了,中间还缺一块拼图。
出租车停在刑侦大队门口的时候正好十一点过半。沈故谦推开车门大步往楼里走,风把她的针织衫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穿过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刑侦一队的小刘,小刘正端着一杯咖啡往外走,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咖啡杯端在半空中忘了送到嘴边。
等沈故谦走过去之后小刘转头看着她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同事嘀咕了一句:“我靠,沈主任今天穿得这么……贤妻良母?”
旁边的同事也探头看了一眼,沈故谦已经拐进了走廊,只留给她一个白色的背影和微微晃动的发尾。两人交换了一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表情。
沈故谦完全没听见身后的议论,她推开技侦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几个实习生正在工位上整理材料,看到她进来之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开了,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但林卿浅耳朵尖明显红了一度。
沈故谦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外套都没脱就转身往刑侦那边的会议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常捷玫正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翻着一摞纸张,对面坐着两个刑侦队的民警,白板上还贴着昨晚传唤赵商生时记录的要点。
沈故谦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白大褂不在身上,她就随便把手搭在桌面上,开门见山:“赵商生说了什么?”
常捷玫把面前那摞纸推过来:“赵商生供述,死者生前两个月确实多次找他打听公司采购流程方面的事,但他说他当时以为死者只是做行政报表需要数据,没往心里去。他离职之前跟死者最后一次通话是九月七号,那天死者约他出来见面说‘有重要的事要谈’,但他因为已经在外地了就没赴约。那张纸条是死者自己写的备忘,不是赵商生写的。关键在这里——”她抽出一张纸翻了一页,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段,“赵商生说死者有一次跟他聊天的时候提到了一个细节:她最近在整理行政档案,发现有一批采购合同上签字的审批人跟资金流向对不上,但具体是谁她没有告诉赵商生。赵商生自己推测,她说的人应该是公司副总级别以上的人,因为行政部的采购流程最终审批权限在副总那里。”
沈故谦拿起那几张纸快速扫了一遍传唤记录,眉头微微蹙起来。赵商生排除嫌疑之后,案件的核心一下子就变了——从“私约赴会”变成了“死者因发现内部问题被灭口”。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头看着常捷玫:“这些线索指向什么方向?你们查过公司内部通讯记录了吗?”
常捷玫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没做深度排查。这不是在等你的技侦结论吗?”
沈故谦没有接这句话。她偏过头看向坐在角落整理笔录的林卿浅,语气平直但带着分明的指令:“林卿浅,你带人梳理一下死者近三个月的工作记录、社交关系、还有所有通讯记录。重点排查公司内部号码,特别是跟死者有过三次以上通话记录的,全部标出来。社交关系方面除了家属和同事之外,任何死者在案发前两个月内见过面的朋友、熟人、甚至快递员的记录都别漏。”
林卿浅从笔记里抬起头来,飞快地点了点头:“好的沈老师,我马上开始。”
沈故谦的视线从林卿浅身上收回来,转向站在白板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小周。小周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刚才一直在默默地等着插话的机会,见沈故谦的目光投过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表格递到她面前:“沈主任,我们技侦这边先初步筛了一下死者的通话记录。有个号码出现频率很高,从七月中旬到九月初,死者跟这个号码一共通了二十三次电话,平均三天一次。号码是企业内部短号,注册的实名信息是该公司副总裁王梓祺。”
沈故谦接过那张表格,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片刻。二十三次通话,平均三天一次。一个行政部的普通职员跟集团副总裁保持这种频率的通话,如果是正常工作往来倒也不算离奇,但结合死者生前偷偷调查采购流程异常这件事,这个数字就变得扎眼了。她把表格放在了桌面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目光从表格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了对面站着的常捷玫身上。她微微仰着下巴,那双因为通宵和匆忙赶路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有种沉着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冷光。
常捷玫被她这样看着,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一些。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沈故谦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的重量:“这个凶手,可能是我见过最粗心的一个。”
常捷玫的眉头挑了一下:“怎么说?”
沈故谦把那张表格往常捷玫面前推了推,指尖点着王梓祺的名字:“一个副总经理,跟普通行政职员保持这种频率的联系,除了工作汇报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性:她需要频繁地确认死者在做什么。如果死者手中握有她的把柄,她会忍不住反复试探死者的动向。这是第一点。”她又伸手指了指表格最下面的一栏,“你看最近一次通话时间,九月七号。就是死者给赵商生打电话那天。死者先给赵商生打了三通电话没打通,然后隔了二十分钟就给王梓祺打了一通,时长四分钟。她在联系不上赵商生之后立刻找了王梓祺——要么是向她求助,要么是向她摊牌。如果是后者,那这通电话可能就是死者最后一次跟人交流了。”
常捷玫听完之后沉默了,盯着那行时间和时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故谦,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锐利的认真:“你是说,这通电话之后死者就被灭口了?”
“我只是说有这个时间线上的高度吻合。”沈故谦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九月初那条时间轴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标了上去,“但光有时间线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来把这条线钉死。第一,查清王梓祺在九月初那几天的行踪,尤其是九月七号下午到晚上的去向。第二,调取死者在公司内部的所有邮件记录,看看有没有她私下发送给王梓祺的、没有对外公开的文件。第三——”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常捷玫,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如果你能拿到王梓祺近半年的采购审批签单原件,我可以在上面找到比对痕迹。”
常捷玫被她那最后一句堵得没话说,抱着手臂靠在桌沿上,好半天才接了一句:“你是法医又不是笔迹鉴定专家。”
“但我能看出纸张被涂改过的痕迹。采购合同这种文件,如果有伪造的话,要么是签字位置不对劲,要么是纸张上留有修改液或者重新打印的层压印痕,这些我都能看出来。”沈故谦把记号笔的盖子扣回去丢在白板槽里,转身拿起自己那份表格收入怀中,“行了,我回去让技侦把通讯记录深层分析和邮件恢复跑起来。小周你来一下办公室,把王梓祺这个号码的近三个月基站定位也调出来,我要比对九月七号当天她的移动轨迹。”
小周应了一声跟着她出了会议室的门。沈故谦穿过走廊往回走的时候抬手揉了揉后颈,脖子因为刚才低头看表格太久有点僵了。她走到技侦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钱誓发来一条消息:“你妈那边搞定了?下午真的回队里了?”
沈故谦单手打字回过去:“搞定了。而且案情有新方向了,我正在查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上回去跟你说,等我吃饭。”
钱誓回了一个“好”字,附了一张柠檬蹲在厨房台面上偷看锅子的照片。沈故谦看着那张照片弯了一下嘴角,锁了屏幕推门走进了办公室。小周已经坐在电脑前面开始调数据了,林卿浅正对着通话记录表格一条一条地做标注,几个人各忙各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沈故谦重新坐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输入了三个字:王梓祺。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没落下去。这个副总,到底是因为心虚才频繁联络死者,还是单纯的管理工作需要?那通九月七号下午的通话里到底说了什么?如果真的是杀人灭口,那么一杯加了乙二醇的茶水、一个被转移到废弃厂房的尸体、一个被刻意指向离职同事的纸条——这套流程看起来很努力地在制造假象,但真正粗糙的地方在于:所有指向都太刻意了。
纸条上的名字、通话记录的末端指向、乃至死者生前在公司里查采购账的举动,每一条线索都在用力地把她往“被赵商生灭口”这个方向推。可正因为太用力了,反而露出了痕迹。凶手以为自己编织了一张网,却没发现网眼之间的线头已经散开了,每一根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拧回去。
沈故谦把掌心贴在下巴上,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弯了一下。等技侦把基站定位和邮件恢复跑完,她就能知道那张纸的背面到底藏了什么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