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在城东一条种满梧桐的街上,周日早上十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人行道上,一地碎金。沈故谦被沈母拽着手臂从出租车上拖下来的时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妈,我穿这样行不行?要不我先回去换件衣服?”
沈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白色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扎得利落,干干净净的,挑不出毛病。她用力拍了一下沈故谦的后背:“挺好的!人家郑老师说了不看重长相看中人品,你穿这样显得朴素大方。”说着又伸手把沈故谦衣领上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揪掉了,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女儿,神情里带着一种“我闺女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的满意。
沈故谦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踢了踢脚尖。沈母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嘱咐:“待会儿进去好好跟人家聊,别一上来就讲你们那些什么解剖啊尸体的,把人都吓跑了。多问问人家的爱好,工作方面聊聊就好别说太细。还有,别一紧张就抖腿,你从小一紧张就抖腿……”沈故谦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念头——她得在进去之前试探一下母亲的态度,哪怕只探一点点也好。
“妈。”她忽然开口打断沈母的絮叨,语气努力显得随意,“问你个事,就是……你觉得同性恋怎么样?”
沈母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困惑:“什么怎么样?同性恋?”她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摆了摆手,“哎呀那个不好不好的,两个女的在一起算怎么回事,连个孩子都不能生,断子绝孙的呀,我跟你爸可接受不了那种东西。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没,随便问问。”沈故谦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那点试探的触角被母亲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好不好的”给砸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把那句“万一我要是喜欢女的呢”咽进了肚子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冲着母亲挤出一个笑:“行了我知道了,我进去了。”
沈母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咖啡馆门口送:“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我和你二姨在旁边那家店里喝茶等着,聊完了过来找我们。”
沈故谦被推进了店门。咖啡馆里人不多,周日早晨的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在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正低头看手机。沈故谦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沈故谦看见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某种类似于赴刑场赴得多了反而看开了的平静。
“沈故谦?”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郑贤柳。”
沈故谦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郑贤柳先说话了,语气平直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起草好的声明:“沈小姐,我先跟你说明一下,我不太接受这场相亲。”
沈故谦端水杯的手顿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对面这个斯斯文文的男人,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今天来是因为我父母施压,不来回家不好交代。但说实话,我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不可能爱上另一个人。这一点我先说清楚,免得耽误你时间。”
沈故谦端着水杯愣了两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那股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整张脸都亮了几度,她差点没按捺住想站起来握他的手表达感谢:“那太好了!我也是!我也有对象了,根本不想来相亲,我妈把我从家里赶出来的。”
郑贤柳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浮起一丝意外和某种微妙的、像是在迅速评估什么的表情。他放下美式,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那太好了,咱们达成共识了。不过——”他掏出手机晃了晃,“先加个微信吧,回去也好应付家长。回头我爸妈问起来,我就说加了好友正在聊,你妈那边你也可以这么说。等过个一两个星期再说不合适,大家都体面。”
沈故谦想了想,这个方案确实可行。她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两个人互相扫了添加。沈故谦随手点开他的朋友圈扫了一眼——全是转发的一些动漫资讯和游戏截图,没什么特别。她正要把手机收起来,余光瞥见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粉色的卡通图,一个扎双马尾的少女抱着另一个少女的腰,脸颊通红,背景飘着花瓣,画风极其典型。沈故谦多看了一眼,也没多想,把手机锁屏塞进了口袋里。
然而就在她告辞离开后,走了不到百米,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郑贤柳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那个……虽然不太礼貌……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是同性恋吗?”
沈故谦站在咖啡馆的过道里,手机屏幕那行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仁。她猛地转头看向还坐在座位上喝美式的郑贤柳,对方正一脸无辜地朝她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个像是在憋笑的弧度。沈故谦低头打字回过去,指尖飞速敲击屏幕:“我靠你怎么知道??”
对面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白色小猫咪双手捧着脸,眼睛变成星星状,旁边配着一行花体字:“太好了,又有新cp可以磕了。”沈故谦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斯文温和的男人,他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了一个明显到藏不住的弧度,冲她举了举美式杯子,做了个“恭喜出柜”的口型。
沈故谦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她的脑子里瞬间涌上了无数个问号——他怎么就看出来了?她的性取向写在脸上了吗?还是她刚才哪句话说漏了?她低头打字回过去:“你怎么看出来的?”郑贤柳回了三个字:“你头绳。”沈故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编绳——红黑相间的细绳,是大学时参加某个女性主题社团时发的纪念品,她戴了好多年一直没摘。郑贤柳又补了一条:“一般人不会戴那个颜色搭配的手绳。你刚才说‘我也有对象了’的时候,眼角笑纹的方向是朝下的,那是放松状态下才会露出来的表情,而且,家里不同意,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对方门不当户不对,另一个就是同性恋。”
沈故谦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这人观察力也太可怕了。不过既然对方已经看穿了她,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打字回过去:“没错,我有女朋友了。你那个‘心上人’……也是?”
郑贤柳坐在窗边的座位上,隔着落地玻璃朝她晃了晃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的聊天界面,对方的昵称写着“我家亲爱的(别看了就是你)”,头像是一只手绘的Q版男生。沈故谦看清楚了之后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低头打字:“行,咱们互相打掩护。有情况微信联系。”郑贤柳回了一个OK的手势,又补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
沈故谦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相亲局用这么一种奇怪又轻松的方式结束了,她不仅没被烦到,还莫名其妙收获了一个盟友,而且对方还是个比她还会磕cp的圈内人。她刚准备往母亲那边走,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郑贤柳又发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常捷玫的消息。
“赵商生昨晚传唤完了。供了一些情况,跟案子有关,你下午有空来队里一趟,开个碰头会。另外——有个新情况,有点复杂,等你来了再说。”
沈故谦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那行字皱了皱眉。新情况?复杂?常捷玫很少用这种语气发消息。她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转身往母亲喝茶的店铺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掏出手机给钱誓发了一条消息:“相亲结束了,盟友加一。下午可能要回队里一趟,赵商生那边有新情况。晚上跟你细说。”
钱誓秒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妈那边怎么样?没逼你加微信吧?”
沈故谦回:“加了。但那个人是个gay,我俩组成了互助联盟。”
对面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弹出来一连串的问号和猫猫震惊脸表情包。沈故谦看着那一串问号笑了一声,锁了屏幕朝母亲的茶店走了过去。她得先去跟母亲汇报“聊得还可以”,把这个局面稳住,然后再赶回刑侦大队去处理那个“复杂”的新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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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