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发完那条“给你留灯”的消息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盯着显示器底座上那张写着“钱”字的便签条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便签条撕下来揉成一个小团丢进了垃圾桶。腹黑的那一面从她胸腔里悄悄探出头来。
留灯？
留个屁。
她今晚压根就没打算回去。柠檬那边钱誓早上出门前肯定留了自动喂食器的量，那只猫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过得比她还滋润。至于钱誓，让她以为家里有盏灯亮着等她好了，反正她开完会回来推开门看见黑漆漆的客厅和空荡荡的床，也只能对着沙发说一句“沈故谦你骗我”。
沈故谦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那点坏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的案件材料。她决定不回去了的理由其实很正当——那个化工厂赵某的背景资料刚发过来，密密麻麻十几页，还有死者的银行流水和通信记录需要比对。这些活带回家做也行，但效率低，她需要技侦办公室里那台大屏幕和网络备份系统。当然，顺便让钱誓在沙发上对着黑灯瞎火等她一晚这件事，她承认确实存了一点点恶趣味。
办公室的日光灯在晚上十点之后自动切换成了节能模式，亮度暗了不少，嗡嗡声也更明显了。沈故谦把十几页背景资料打印出来钉在一起，拿红笔在赵某的名字周围画了好几个圈。这人今年四十一岁，在化工厂技术部干了六年，上个月刚提交了离职申请，三天前手续办完人就不在金陵了。死者手机通话记录里跟他的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九月七日——也就是纸条上写的那天。当天通了三次电话，每次都不超过三分钟。沈故谦把这组数据写进笔记本里，又翻出死者家属提供的口供抄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被民警用铅笔标注的小字：“家属反映死者生前两个月情绪低落，曾说过工作上有烦心事，但具体是什么没有细讲。”
她把这几条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整个技侦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她那盏台灯亮着，灯光拢成一小圈照着她的桌面和文件，再往外就是大片的暗。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能看到半片夜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映成了暗橙色，像一块褪色的布蒙在天上。她想了想，反正剩下几份材料明早看也来得及，赵某的人还在外地没回来，急也急不到哪去。她调整了一下椅背的高度，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桌面上当枕头，趴下去闭上了眼。
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又安静了。她的脑子在浅眠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画面——钱誓推开家门面对一屋黑暗的表情，柠檬蹲在玄关仰头看她，钱誓低头换鞋然后把包放在沙发上的样子。她迷迷糊糊地想，等明天见到她了一定要好好哄一下，然后就被手机震动声惊醒了。
沈故谦猛地抬起头，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母亲。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是那种冷调的蓝灰色，大概五六点钟的样子。她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妈？这么早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沈母洪亮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股“我可算逮到你了”的气势：“还早？我五点就醒了。你都多久没回过家了？上回让你国庆回来你不回，上个月让你请假你也不回，你是不是把家里都忘了？”
沈故谦撑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妈我工作忙，最近有大案子，实在走不开。你身体还好吗？”
“我身体好得不得了，不用你操心。我给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说这个，是你二姨那边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人家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长得也周正，跟你年龄差不多。这周末你回来见一见，定个地方吃顿饭。”
沈故谦捏着手机坐在工位前，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桌面上，她盯着那些光条纹看了两秒，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她妈不知道。她妈一直以为钱誓只是她大学时关系好的学姐兼朋友，她妈压根不知道她喜欢女的这件事。
“妈。”沈故谦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点哑，“我现在手上有个大案，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空相亲。再说——”
“再说什么再说，你都三十一了，再不找对象什么时候找？”母亲的语调拔高了一截，带着那种所有母亲都具备的、对子女终身大事的绝对焦虑，“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误个人问题，你那个小学同学王玲玲，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
沈故谦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摁在挂断键上，然后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闪了一下暗下去，沈故谦把手机放在桌上，把脸重新埋进外套里闷了几秒。大清早就被催婚，这份来自亲妈的问候比她加一整晚的班还要消耗人的精神气。她趴了半分钟之后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脖颈，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嘴唇还带着一点微肿、眼眶下面又添了新一圈青黑的脸，苦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脸颊走回工位坐下来。
常捷玫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包子，看见沈故谦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眼睛眯了一下：“你昨晚没回去？”
“嗯，住在工位上了。”沈故谦头也没抬。
常捷玫晃悠过来靠在沈故谦桌边，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发皱的衬衫领口和眼底那圈青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露出了那种沈故谦看了就想打人的笑容：“沈法医，你说你一个有对象的人，昨晚不回去搂着老婆睡觉，跑来睡办公室？怎么，被赶出来了？”
沈故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常捷玫那张欠揍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你再说一句风凉话，我就把你那个蓝色文件夹直接发到支队大群里。”
常捷玫的嘴立刻闭上了。她举起豆浆杯做投降状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忙你忙”，然后转身就要溜。沈故谦在她身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赵某那边什么时候能传唤？人还在外地，你们刑侦那边跟进得怎么样了？”
常捷玫回过头来，脸上收起了调笑的神色，语气也正经了几分：“那是刑侦的事，用不着沈法医来管。人我们已经锁定了行踪，等他这趟外差回来就会按程序走传唤。法医做好法医的分内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但“用不着你来管”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既是分明的职责界限划定，也是提醒沈故谦别越界。
沈故谦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行。但赵某跟死者最后一次通话的基站定位我已经整理出来了，你们要用的时候随时来拿。”她说着把桌上那份标了红圈的资料往前推了推。
常捷玫走过来把资料拿起来翻了翻，上面是手写的基站定位分析和时间轴梳理，详细到每个时段信号覆盖的区域范围都标注了。她看完之后合上资料夹在胳膊底下，冲沈故谦点了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技侦办公室又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继续嗡嗡地响着。沈故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钱誓发的消息，只有一个问号，配了一张图——昏暗的客厅里只有玄关那盏感应灯亮着，沙发在暗处模糊成一团影子，显然是钱誓半夜推开门拍下的。下面还有一行字：“沈故谦，你说的留灯呢？”
沈故谦看着那张照片里黑漆漆的客厅，嘴角弯起来，打字回过去：“灯在呀，玄关不是亮着吗？”
对面秒回了一个猫猫炸毛的表情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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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