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沈故谦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碾过一遍,腰酸得像是被人拆了又重装,肩膀和脖子的连接处传来一阵钝痛。她侧躺着面朝窗户,被子只盖到腰的位置,露出来的肩膀上落着几道浅红色的痕迹,在晨光里像是被谁用指甲轻轻划过的。

她翻了个身,看到钱誓正侧躺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睡颜安详,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沈故谦看着那张脸,想起昨晚的事,耳根从底往上烧了一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里还挂着那条黑色的颈环,松松地搭在锁骨上方,边缘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搭扣的位置,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钱誓!”她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但声音里那层被压着的急迫感盖过了音量。钱誓被她这一声弄醒了半截,睁开一只眼看着她,含混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沈故谦已经把那条颈环从脖子上扯下来了,攥在手里举到钱誓面前:“你昨天没跟我说这个会留印子!”

钱誓撑起半个身子,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拍。那条颈环取下来之后,沈故谦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横在锁骨上方大约两指的位置,边缘模糊,但确实存在。

钱誓看着那道痕,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沈故谦看到她那个笑,把手里的颈环往枕头上一扔,转身去找衣服。她翻行李箱的时候动作很快,把一件高领毛衣从里面拽出来套上,领口拉到下巴,对着镜子照了两遍确认那道痕被遮住了,才转身看着还靠在床头的钱誓:“你赶紧起来,常捷玫刚才在群里说所有人都到齐了就差我们。”

钱誓慢悠悠地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过地毯去浴室洗漱。沈故谦站在镜子前面又照了一遍,把毛衣领口往上拽了拽,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开始收拾昨晚被丢在地毯上的衣服和那两条带子。那条腿环被她从床脚捡起来的时候,她的耳根又红了一层,她把两条带子卷成一团塞进行李箱最底下的夹层里,然后拉上拉链,拎起包推着钱誓出了门。

两个人到会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庄园后面那片草坪上集合了。那张长桌上摆着茶和点心,桌边围着一圈人,有站着的也有坐着的。常捷玫坐在靠边的位置端着茶杯,晁悦在她旁边翻一本庄园介绍册。吴潇站在韩玦瑶旁边,韩玦瑶正跟一个沈故谦没见过的女人说话,那个女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扎得很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念念蹲在桌子底下跟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柯基玩,那只狗在她脚边翻了个肚皮。

沈故谦走过去的时候,韩玦瑶正好偏过头来。她的目光从沈故谦脸上移到她脖子上那条高领毛衣的领口,停了一拍,然后往上移,对上沈故谦的眼睛。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压着的、懂得都懂的光。

沈故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尖碰到高领毛衣的领口,确认那道痕被遮住了,但韩玦瑶那个表情让她意识到——那条颈环上的搭扣昨天在脖子侧面留了一道更浅的印子,高领毛衣的领口刚好没盖住那个位置。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钱誓,你陪我脸面。

韩玦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朝沈故谦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足够让沈故谦读懂里面的内容。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跟旁边那个女人说话,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沈故谦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钱誓跟在她旁边坐下了。常捷玫从茶杯上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高领毛衣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继续喝茶,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第二天的活动是各种小游戏。庄园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英国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粗花呢的猎装外套,站在草坪中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宣布了当天的安排。

第一项是赛马。马厩在庄园东侧,养着七八匹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的马,毛色油亮,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沈故谦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些马,感觉到一种很熟悉的紧张从胃里往上顶。她以前在金陵的时候骑过两次马,都是在公园里被人牵着走的那种,速度不快,高度不高,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从马背上掉下来的时候别摔断骨头。

钱誓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马的眼神比她镇定得多。钱誓说她在北城的时候跟一个朋友去过几次马场,骑过几次,摔过一回,但没摔出什么问题。沈故谦看了她一眼,想说“你摔过还敢骑”,但钱誓已经朝马厩走过去了。韩玦瑶也在那边,正跟马夫说着什么,她的马术是小时候在香港学的,父亲带她去新界一个马场玩过很多次,基础还在。沈故谦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马旁边,一个翻身跨上去,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很多遍。

比赛是在庄园后面那条环形小路上进行的。路线不长,大概一公里,绕着一片被树篱围起来的草坪跑一圈,先到终点的人赢。庄园主人站在起点线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

沈故谦没有报名,她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钱誓和韩玦瑶并排站在起跑线上,两个人的骑姿都很稳,钱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韩玦瑶坐得直一些,一只手搭在缰绳上,另一只手自然垂着。旗子落下的瞬间,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钱誓的马起步快一些,前两百米领先了半个马身。韩玦瑶在后面追,到了弯道的位置从内道切过去,在第三个弯之后追平了。最后一百米两个人几乎是并排冲过终点的,庄园主人看了半天回放才宣布——并列第一。

钱誓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马鞍站了两秒才站稳。沈故谦走过去扶了她一把,钱誓偏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带着刚才比赛时的兴奋:“我赢了一半。”沈故谦看着她额角沁出的那层薄汗和眼睛里还没退下去的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钱誓接过来擦了擦脸,然后顺手把那张纸巾塞进了沈故谦的外套口袋里。

韩玦瑶也从马上下来了,牵着缰绳往马厩的方向走,路过沈故谦旁边的时候朝她扬了一下下巴,那个表情里有一种“看到没”的得意。沈故谦看着她那个背影,觉得这个人赛个马都能赛出这种表情来,大概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第二项是保龄球。那个保龄球道是庄园主人后院里搭的简易球道,两条木制的轨道,尽头摆着十个白色的木瓶。规则很简单,每人滚两次,倒了几个瓶就算几分。

沈故谦站在球道旁边看着那些人轮流上去滚球,大多数人都滚得很随意,有个穿西装的老先生滚了两次只倒了两个瓶,自己先笑了起来。然后一个高个子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沈故谦认出她就是刚才跟韩玦瑶说话的那个,大概是韩玦瑶在香港的亲戚,叫韩玦琪,比韩玦瑶大几岁,长得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一些。她拿起那个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前迈了两步,手臂一摆,球贴着地面滚出去,稳稳地撞在瓶区正中间,十个瓶全倒了。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韩玦琪拍了拍手走回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韩玦瑶在旁边看着她那个表姐,笑着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韩玦琪回了一句,两个人同时笑起来。沈故谦听不太懂,但看到韩玦瑶那个笑的样子,大概是在说“你小时候就这样”之类的话。

沈故谦的保龄球打得一般。她以前跟常捷玫在金陵玩过几次,每次分数都在及格线上下徘徊。这次她滚了两次,第一次倒了六个瓶,第二次倒了四个,加起来十个,不算好也不算差。钱誓的成绩跟她差不多,两个人从球道旁边退下来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我们不适合这项运动”的意思。

第三项是高尔夫。庄园后面有一小片练习场,铺着人造草皮,远处立着几个不同距离的旗杆。沈故谦以前在金陵的时候跟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去过一次练习场,学过一点基本的挥杆动作,虽然打得不准,但至少姿势是对的。她拿起一根七号铁,站在球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挥杆。球飞出去大概八十米,落在草皮上弹了两下停住了。不算远,但方向是直的。她退后一步把杆递给下一个人,然后站在旁边看韩玦瑶打。

韩玦瑶拿起杆的时候,沈故谦注意到她握杆的手势跟别人不太一样——左手稍微靠下了一些,右手更用力,整个姿势带着一种被调整过的、刻意纠正过的痕迹。她挥杆的时候动作流畅,球飞出去将近一百五十米,落在离旗杆不远的位置。周围又响起了掌声。韩玦瑶把杆放下来的时候看了沈故谦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带着一点同情的柔和。

沈故谦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韩玦瑶笑了一下,然后把杆递给下一个人。

所有游戏结束之后,庄园主人宣布韩玦瑶是当天的总冠军。韩玦瑶从那个老头手里接过一个用月桂叶编成的桂冠,在手里转了一圈。

她缓步走到到吴潇那里,貌似是撒了个娇,把那桂冠戴在了吴潇头上。

然后朝沈故谦走过来。

娱乐性的活动,奖品自然要多多准备,虽然手工的桂冠只有一个,但是劣质一点的桂冠也不是没有,韩玦瑶顺手拿上了一个。

沈故谦正蹲在桌边喝水,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她抬头,韩玦瑶站在她面前,正把那顶桂冠往她头上戴。月桂叶的边缘有些锋利,蹭过她的耳廓时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沈故谦愣在那里,仰着脸看着韩玦瑶。韩玦瑶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要是来外国结婚,我可以帮你找个地方。”

沈故谦的脸从耳根开始烧,一路烧到颧骨。她慌忙摆手,嘴里说着“不用不用”,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韩玦瑶看着她那副样子,直起身来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一种促狭的光。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吴潇旁边去了。沈故谦还蹲在那里,头上顶着那顶桂冠,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蒸笼里捞出来的一样,从头红到脖子。

钱誓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着她那副样子,伸手把那顶桂冠从她头上拿下来,戴在自己头上。沈故谦仰着脸看着她,钱誓戴着那顶月桂叶编的冠冕,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什么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沈故谦看着她那个样子,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把桂冠从钱誓头上拿回来,重新戴回自己头上。

“你戴也挺好看的。”钱誓说。

沈故谦没有接话,只是把那顶桂冠扶正了,转身朝草坪另一头走去。

下午的活动比较松散,庄园主人在后院摆了几张躺椅和遮阳伞,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有人去湖边散步了。沈故谦本来想找个躺椅瘫一会儿,但她刚走到躺椅旁边就发现念念蹲在草坪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桶和一把塑料铲子,正在挖一个坑。那只柯基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她挖。

沈故谦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念念挖坑。念念的动作很认真,每一铲子都挖得很深,挖出来的土被她堆成一个圆环,围在坑的周围。柯基凑过去闻了闻那堆土,被念念伸手推开了:“别闻,脏。”沈故谦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念念抬起头来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了:“你是沈阿姨。”

沈故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常姨说的。”念念低头继续挖坑,“她说你是做法医的,就是看死人的。”

沈故谦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差不多。”

念念又挖了两铲子,然后把铲子插在土里,抬起头来看着沈故谦。“你怕不怕死人?”

沈故谦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不会伤人。”

念念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像是正在消化这个答案。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挖坑,嘴里嘟囔了一句“那活着的人才麻烦”。沈故谦坐在草坪上,看着念念那个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后脑勺和那两只扎得整整齐齐的小丸子,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那些被母亲一个人带大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父亲也没有兄弟姐妹的空白。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帮念念把那个坑旁边歪掉的土堆扶正了。

念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后面的时间沈故谦几乎都跟念念待在一起。念念在草坪上挖了一个更大的坑,然后开始往里面填石头和树叶。沈故谦帮她把那些石头按照大小排成一圈,念念在旁边指挥:“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沈故谦照做了。

两个人合作挖了三个坑,填了两圈石头,还在一个坑里埋了一颗念念从地上捡的橡果。念念说那是给松鼠存的粮食,沈故谦说“松鼠会自己找”,念念说“万一它找不到呢”。沈故谦没有反驳。

念念的精力比沈故谦预想的要旺盛得多。她挖完坑之后又跑去湖边捡了一堆贝壳和石头回来,在草坪上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图案。沈故谦帮她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当光线,念念在旁边拍着手说“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韩玦瑶从旁边路过的时候看到两个人蹲在草坪上摆石头的画面,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沈故谦听到快门声抬起头来,韩玦瑶朝她晃了晃手机,那个笑里带着一种“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意味。

晚饭是在庄园的餐厅里吃的,长桌上摆着烤羊排、烤蔬菜和一盆沙拉。念念坐在沈故谦旁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羊排,戳了半天没戳动。沈故谦把自己盘子里那块切好的肉换给她,念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但低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韩玦瑶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沈故谦把那条颈环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钱誓靠在床头看着她那个动作,开口了:“你留着它干什么?”

沈故谦赏她一个白眼:“又不是一次性的,你不会嫌弃我脏吧?”

钱誓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沈故谦把那条颈环翻了个面,看着上面那个银色的搭扣。她没有回答钱誓的问题,只是把那条带子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翻身躺到床上。钱誓从旁边凑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

沈故谦没有挣开,只是把手指搭在钱誓的手背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银色的河。沈故谦闭着眼,听着钱誓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被念念和今天这一天填满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沉进一种安静的、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满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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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