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

第三天早上沈故谦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明天得走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几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婚宴、赛马、保龄球、高尔夫、念念、桂冠、韩玦瑶那个“帮你找地方”的邀约。她把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收起来,像收摊的铺子把货品一件一件地码回箱子里。然后她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查了一下伦敦飞北城的机票。

经济舱单程含税将近七千。公务舱两万出头。头等舱四万打不住。

沈故谦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她工作了六年,虽然法医主任的工资在同行里不算低,但北城那间别墅区的房租是钱誓付的,日常开销也大多是钱誓在管,她自己的工资大部分都存着没怎么动,但存下来的那点积蓄要在伦敦买两张回程票,确实有点肉疼。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两个人四万出头,加上这几天在伦敦零零碎碎的花费,一趟下来抵得上她小半年的工资。

她躺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决定等会儿跟钱誓商量一下怎么回去。她翻了个身,看到钱誓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头发散着,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袖T恤,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松弛。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晨光照得柔和的脸,张了张嘴准备开口,钱誓已经先说话了:“你查机票了?”

沈故谦点了点头。

“我买。”钱誓说,语气很平。

沈故谦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钱誓正低着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大概是已经在看航班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偏头看着沈故谦,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想的”。

沈故谦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钱誓买得起,一张公务舱的票对钱誓来说不算什么,但她心里那个被什么东西卡着的位置让她不太想就这么点头。她在金陵的时候刷钱誓的卡买那两件包臀裙和丝袜的时候没觉得什么,但此刻在异国他乡,要花上万块买两张回去的机票,她忽然觉得那个卡拿不出手。

她正琢磨着怎么跟钱誓说“要不我们坐经济舱”,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沈故谦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韩玦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明天回去?”韩玦瑶问。

沈故谦点了点头。韩玦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我正好也要回香港,叫了一架私人飞机,明天从伦敦飞。你们要是还没买票的话,一起走。”

沈故谦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私人飞机。她想起自己在港城那一次坐的是商务舱,是钱誓买的票,她当时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坐过的最舒服的飞机。私人飞机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沈故谦思索了一下,却突然听见钱誓的声音。

“阿谦。”钱誓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沈故谦回过头,看到钱誓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穿着拖鞋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看着沈故谦,张了张嘴,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的话:“我买得起票。”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微微泛红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脸,沉默了两秒。她想起昨天婚宴上韩玦瑶逗她的时候钱誓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想起昨晚那条颈环和腿环,想起钱誓在金陵那家法餐厅里单膝跪下来的画面。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回身看着韩玦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我们就蹭一次。”

钱誓在她身后轻轻“嘶”了一声。沈故谦没有回头。

韩玦瑶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她把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朝沈故谦扬了一下下巴:“十点起飞,机场那边八点集合。你们收拾一下,我让人把车安排好。”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拖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沈故谦关上门转回来的时候,钱誓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正在从嗓子眼往上顶的东西。沈故谦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伸手在她腰侧捏了一下:“你买得起我知道,但我想试试私人飞机。”

钱誓被她捏得缩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的票钱省了。”

“你留着买别的东西。”沈故谦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穿上,然后去浴室洗漱了。钱誓站在卧室里,看着关上的浴室门,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还没下单的订票页面,把手机锁屏塞进了口袋里。

出发去机场之前还有大半天的空档。韩玦瑶说既然来了伦敦,不能只待在庄园里看草地,于是拉着沈故谦去了泰晤士河边。吴潇没有跟着,她说要留在庄园里跟钱誓聊点事。沈故谦当时没多想,点了点头就跟韩玦瑶出了门。

泰晤士河边的风比庄园里大很多。沈故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她伸手拢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韩玦瑶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短外套,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细的银色项链。两个人沿着河岸的步道慢慢走,河面上偶尔有游船驶过,船身拖出的白色尾迹在灰色的水面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弧线。

韩玦瑶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河对岸那一片被阴天笼罩的楼群。沈故谦站在她旁边,也靠着栏杆,看着河面上那些被风吹得细碎的水波。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韩玦瑶先开口了。

“你做法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很难解释的事?”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

沈故谦想了想。“有。”

“比如?”

“比如一具尸体,现场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死因也找不到。但你知道他就是被人杀的。那种案子最磨人。”她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着韩玦瑶的侧脸,“你拍戏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很难解释的事?”

韩玦瑶想了想。“有。有一次拍一场哭戏,我哭不出来,导演让我想一件难过的事。我想了很多,都没用。后来我忽然想起我阿爸,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顿了一下,“导演喊卡之后我还在哭,哭了很久。那场戏一条就过了,但我那天收工之后坐在化妆间里缓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出来。”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河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但依然平静的眼睛,没有接话。她想起韩玦瑶在港城那次吃饭时接到电话离开的样子,想起常捷玫在婚宴上跟她说“韩玦瑶的女儿”时那个语气,想起念念蹲在草坪上挖坑时那个认真的后脑勺。她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你阿爸的事,我听常捷玫说过一点。”

韩玦瑶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锐利,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下去。

“我不问了,”沈故谦说,“就是告诉你我知道了。”

韩玦瑶看了她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那些逗弄的笑都轻一些,也真一些。她把目光转回河面上,端起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你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沈故谦没有接话。两个人靠着栏杆又站了一会儿,河面上的风把韩玦瑶的头发吹得贴在了颧骨上,她没有去拨,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座横跨河面的桥和桥上那些移动的车流。沈故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微信,翻到韩玦瑶的头像。韩玦瑶的微信是昨天婚宴上加的,沈故谦当时手有点抖,扫了两次才扫上。她点开韩玦瑶的朋友圈,往下滑了两页。

韩玦瑶的朋友圈很淡。不是那种刻意经营的淡,是真的淡。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庄园草坪上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再往前是一条窗台上那盆绿萝的照片,配文是“长新叶子了”。再往前是一条剧本的照片,封面被翻得有些卷边,配文是“开工”。

沈故谦往下翻了好几页,看到的大多是这种——一张随手拍的照片,一两句短得不能再短的文字,偶尔有几条广告转发,也是规规矩矩的文案,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豪车,没有名牌,没有五星级酒店的定位,没有私人飞机的照片,没有那些明星朋友圈里常见的、被精心设计过的“不经意”的炫耀。

沈故谦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着韩玦瑶。这个人此刻正靠在泰晤士河边的栏杆上,穿着一件普通的卡其色外套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端着半杯凉掉的咖啡,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带着一个被河风吹出来的、很淡的弧度。她看起来跟沈故谦朋友圈里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没有太大的区别——除了那张脸。

沈故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重新掏出手机,把韩玦瑶的朋友圈翻到了更早的位置。她往下滑了很久,滑过那些剧本照片、绿萝照片、咖啡杯照片、飞机舷窗照片,最后停在了一条时间大概是去年秋天的动态上。那条动态是一张截图,截的是一条微博的页面。页面上是一张照片和一个简短的公告。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浅色睡衣、靠在沙发靠垫上笑着的女人,背景模糊,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抓拍的、不太正式的记录照。公告的文字写着:“新助理入职,欢迎吴潇加入我们的团队。”配文只有两个字:“新人。”

沈故谦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几秒。她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穿着浅色睡衣、靠在沙发靠垫上笑着的女人。那张脸她在婚宴上见过,就在拱门下面,穿着白衬衫和西裤,握着韩玦瑶的手。吴潇。那个在韩玦瑶微博上被叫做“新人”的人,那个韩玦瑶穿着婚纱走向的人,那个念念跑过去抱住常捷玫的时候站在旁边笑着的人。

她把那张截图关掉,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偏头看着韩玦瑶。韩玦瑶正低头看着河面,大概是在看那些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沈故谦看着她那个侧脸和那根细细的银色项链,想起念念蹲在草坪上挖坑时那个认真的表情,想起吴潇帮韩玦瑶把婚纱下摆从腿上解开的那个动作。

她把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景。那个图景里没有负心汉,没有丢下韩仙跑掉的人,只有一个被韩玦瑶发了一条微博、配文“新人”的人,和一个在婚宴上穿着白衬衫站在拱门下面的人,和那个人的脸在沈故谦脑子里慢慢重合成了同一个人。

沈故谦把那个念头收起来,放进了脑子里那个关着的抽屉里。她靠在栏杆上,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她咽下去之后偏头看着韩玦瑶,开口了:“你朋友圈挺好看的。”

韩玦瑶偏头看了她一眼,挑了一下眉。“好看?”

“嗯。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韩玦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落在河风里像是被吹散了一半。“我没什么好炫耀的,”她说,“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没必要发出来。”

沈故谦点了点头。两个人靠着栏杆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韩玦瑶看了一眼手表,说该回去了,机场那边还得提前到。沈故谦跟着她往河岸步道的出口走,两个人并肩走在被阴天笼罩的伦敦街头,经过那些卖纪念品的小店、那些排着队的咖啡馆、那些被雨淋得发亮的红色电话亭。沈故谦走在韩玦瑶旁边,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已经不怎么紧张了。她把那个发现——那个关于吴潇和那条微博的发现——收在脑子里,没有说出来。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故谦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看到钱誓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手机,吴潇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茶。钱誓抬起头来看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沈故谦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层很淡的红。吴潇也抬起头来,朝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转身走出了房间。

沈故谦关上门,走到钱誓旁边坐下来。她看着钱誓那张耳朵尖泛红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你们聊什么了?”

钱誓把手机放在小圆桌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什么。聊了聊工作。”

“工作?”

“嗯。她问我怎么做……”钱誓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怎么做一。”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正在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和那层从耳朵尖往颧骨蔓延的红,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有追问,因为钱誓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所有她需要知道的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李箱,把洗漱用品收进化妆包里,把充电器和转换插头从床头柜上拔下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钱誓一直坐在窗边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收拾完东西之后沈故谦把行李箱拉链拉好靠在墙边,然后在床沿坐下来。钱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肩膀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然后变成了那种伦敦冬天特有的、被云层压得很低的暮色。

“明天就走了。”钱誓说。

“嗯。”

“你以后还想来吗?”

沈故谦想了想。她想起泰晤士河边的风,想起韩玦瑶朋友圈里那些淡淡的照片,想起念念蹲在草坪上挖坑时那个认真的后脑勺,想起昨晚那条被她收进床头柜抽屉里的颈环。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想……如果机票自由的话。”

钱誓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把沈故谦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背上蹭了一下。沈故谦把那只手反扣住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和庄园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等着明天那架私人飞机把她们带回北城。

第四天早上,所有人都聚在了庄园门口的停车区。韩玦瑶订的那架私人飞机停在盖特威克机场的公务机航站楼,离庄园大概四十分钟车程。常捷玫和晁悦也跟她们一起走,念念被常捷玫抱在怀里,手里攥着沈故谦昨天送她的那颗橡果。沈故谦站在车旁边等着上车的时候,余光扫到庄园大门的方向,看到一个身影正从那边走过来。

那个人走得有点急,步子不太稳,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肩膀上还挎着两个包。她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种赶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到了的疲惫和庆幸。她走到人群前面停下来,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大家,开口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两天了才来,婚礼没开始吧?”

沈故谦站在车旁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玦瑶站在她旁边,也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潇站在韩玦瑶旁边,也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常捷玫抱着念念站在另一侧,也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婚礼是大前天办的。婚宴是前天吃的。今天是第四天,他们要坐私人飞机回去了。而夏启玥站在庄园门口的停车区,拖着一个行李箱,肩膀上挎着两个包,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赶上了”的表情,问婚礼有没有开始。

沈故谦看着夏启玥那张被风吹得泛红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她偏头看了一眼韩玦瑶。韩玦瑶正看着夏启玥,表情很平静,但沈故谦从她嘴角那根微微绷着的线上读出了某种正在被压着的东西。她又偏头看了一眼吴潇。

吴潇也在看夏启玥,表情跟韩玦瑶差不多,但眼底那层东西比韩玦瑶更淡一些,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常捷玫抱着念念站在旁边,念念正把脸埋在常捷玫的颈窝里,大概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忽然不说话了。

夏启玥站在庄园门口的停车区,拖着那个行李箱,肩膀上挎着两个包,等着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她等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那个期待的表情慢慢地、慢慢地凝固了。她的目光从沈故谦脸上移到韩玦瑶脸上,从韩玦瑶脸上移到吴潇脸上,从吴潇脸上移到常捷玫脸上,最后移回韩玦瑶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婚礼……办过了?”

韩玦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夏启玥站在庄园门口的停车区,拖着那个行李箱,肩膀上挎着两个包,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她张着嘴,目光在韩玦瑶和吴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登山鞋,沉默了。

沈故谦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一幕,感觉到胸腔里那个正在往上顶的东西终于没忍住。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挡住了嘴,肩膀抖了两下。韩玦瑶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根绷着的线终于松了一截,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吴潇也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庄园门口那棵老橡树。常捷玫抱着念念转了个身,背对着夏启玥,肩膀在微微发抖。

夏启玥站在庄园门口的停车区,拖着那个行李箱,肩膀上挎着两个包,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头顶上是被伦敦阴天压得低低的、灰白色的天空。她抬起头来看着韩玦瑶,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我飞机延误了。在希斯罗困了两天。”她顿了一下,“我以为婚礼是明天。”

韩玦瑶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泛红的脸和那双写满了“我真的尽力了”的眼睛,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肩膀上那一个快要滑下去的包扶正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夏启玥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朋友之间那种“没事”的安慰。

夏启玥低下头,把那个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拖到车旁边,然后把行李箱和包都塞进了后备箱。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想用忙碌来掩盖某种正在从胸腔里往外翻的东西。沈故谦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被亮橙色冲锋衣裹着的、微微缩着的背影,想起韩玦瑶朋友圈里那些淡淡的照片,想起婚宴上那些被精心安排过的细节,想起念念蹲在草坪上挖坑时那个认真的后脑勺。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上前去,从后备箱旁边拿起夏启玥那个快要倒下来的包,帮她扶正了。

夏启玥偏头看了她一眼,沈故谦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夏启玥也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谢谢你不问”的东西。然后她转回身去,把最后那个包塞进了后备箱,拉上了后备箱的门。

所有人都上了车。常捷玫坐副驾,晁悦坐她旁边。韩玦瑶和吴潇坐第二排,念念坐在韩玦瑶腿上。沈故谦和钱誓坐第三排,夏启玥坐在沈故谦旁边。车子发动之后沿着那条乡间小路往机场的方向开去,路两边的树篱和草坪在车窗外面往后倒退,被伦敦阴天的光线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绿色。

夏启玥坐在沈故谦旁边,把那个亮橙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开了一半,从里面的口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她喝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沈故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你叫故谦来着,对吧?”

沈故谦点了点头。夏启玥“哦”了一声,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她又转过来看着沈故谦,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婚礼好看吗?”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窗外掠过的光影照得明明灭灭的脸,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好看。”

夏启玥把目光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树篱和草坪。她没有再说话,但沈故谦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攥住了冲锋衣的下摆。

沈故谦没有把目光移开,她就那么看着夏启玥的侧脸,看着那张被车窗外面掠过的光影切成明暗两半的脸上那种正在被慢慢压下去的东西,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把目光转回前方,看着钱誓搭在座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伸出手去扣住了。钱誓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

车子在盖特威克机场的公务机航站楼前停下来的时候,沈故谦看到那架停在停机坪上的飞机。那是一架湾流 G650,白色的机身,深蓝色的尾翼,舷窗比普通客机的大了一圈。舷梯已经放下了,一个穿制服的空乘站在舱门旁边等着。沈故谦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架飞机,把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偏头看着韩玦瑶。韩玦瑶正抱着念念从车里下来,感觉到沈故谦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走吧,”韩玦瑶说,“上去看看。”

沈故谦把行李箱从车后面拎出来,跟着人群往舷梯的方向走。她走到舷梯下面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机身和那排被晨光照得反光的舷窗,然后把那口气吸进肺里,抬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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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秋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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