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别墅门口的门铃响了。
沈故谦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连续敲击门板的声响从深睡里拽出来的。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从腰到腿到肩膀,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揉搓了一遍又晾在架子上风干了。昨晚钱誓那股劲儿上来之后折腾了多久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中间换了几个姿势、用了几样东西,钱誓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需要好几天才能消的痕迹。她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窗帘没拉严,外面还是灰蓝色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痕。
门铃又响了。沈故谦挣扎着从被子里坐起来,腰侧传来的酸软让她停了一拍。钱誓在她旁边裹着被子睡得人事不知,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肩膀,上面有几道她昨晚留下的、已经变成浅红色的痕迹。柠檬蜷在床尾,耳朵竖着,但没有动。沈故谦光着脚踩过地板,从衣架上扯了一件钱誓的宽大T恤套上,T恤下摆刚好盖过臀部,她也没管那么多,踩着拖鞋往玄关走。
门拉开的时候常捷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挂着一个沈故谦看了就觉得没什么好事的笑。她旁边站着晁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朝沈故谦微微点了一下头。
常捷玫的目光从沈故谦那张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和T恤下面露出来的那双腿上,眉毛挑了一下。她朝沈故谦眨了眨眼,然后侧身从她旁边挤进了玄关,晁悦跟在后面把两个行李箱拖了进来。沈故谦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脑子里那层浆糊还没完全搅开,看着两个人像回自己家一样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呦呵,”常捷玫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那面落地窗和外面的院子,又抬头看了看挑高的天花板和那盏被调暗了的客厅吊灯,“钱誓,你这房子挺气派啊,来北城都舍得租这种?”
钱誓从卧室里出来了,套了一件长袖T恤和一条家居裤,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手里端着一杯刚从厨房倒的水。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眯着眼看了看客厅里的两个人,喝了一口水才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常队,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常捷玫没理她这句话,走到沙发旁边把包扔上去,然后转过来看着沈故谦和钱誓,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意味,被沈故谦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晁悦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朝沈故谦招了招手。沈故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自然地聊了几句——晁悦问她最近案子忙不忙,沈故谦说还行,又问晁悦沪城那边的工作怎么样,晁悦说年底可能回金陵一趟。常捷玫在旁边跟钱誓说了几句什么,钱誓把那杯水喝完了,又去厨房倒了一杯。
常捷玫等两个人都坐下来之后,靠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了:“你们这几天不忙是吧?”
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我们技侦不太忙,怎么了?”
常捷玫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一种沈故谦在审讯室外面见过的、把所有线索串联成完整链条之后志在必得的表情。她往沙发垫上靠了靠,看着沈故谦,又看了看钱誓,然后开口了,语气很随意:“正好,你们有没有兴趣去旅旅游,散散心啊?”
沈故谦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她偏头看了看钱誓,钱誓也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人又要干嘛”的眼神。沈故谦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常捷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约旅游,需要半夜来?”
常捷玫把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沈故谦那张还带着睡痕和倦意的脸,笑了一声:“因为飞机马上就出发了。”
沈故谦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常捷玫那张笑得越来越欠揍的脸。她想起常捷玫以前在金陵干过的那些事——突然把她从火锅店叫回去加班,突然把一摞卷宗甩在她桌上说“今天之前看完”,突然在她休假的时候打电话说“有个案子你得来看看”。但那些都是工作,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常捷玫站在她北城的别墅客厅里,说飞机马上就要出发了。
“去哪啊?”沈故谦问。
常捷玫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靠在沙发垫上,看着沈故谦和钱誓,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的、拖长了尾调的声音开口了:“伦敦。”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沈故谦坐在沙发上,看着常捷玫那张写满了“我早就想好了”的脸,脑子里那些还没完全搅开的浆糊正在被这个地名一点一点地冲散。伦敦。英国。她护照在抽屉里,签证还有效,钱誓的护照也在,两个人以前办过的多次往返签注都还没过期。她坐在那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什么不能去的理由。技侦确实不忙,她手头的活干完了,钱誓那边也没什么急事,今天又是周末。
钱誓靠在门框上,端着第二杯水喝了一口,看着沈故谦脸上那层正在从困惑变成认命的表情。她把杯子放下来,开口了:“我护照在书房抽屉里。”
常捷玫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是在宣布一项已经通过了的决议:“那就别磨蹭了,去换衣服收拾东西,楼下有车等着。”
沈故谦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看着常捷玫和晁悦已经站起来往玄关走的身影,又偏头看了看钱誓。钱誓朝她摊了一下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看着办”。沈故谦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卧室走。她换了一身衣服——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一件黑色的长袖上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又从书房抽屉里翻出自己和钱誓的护照塞进包里。钱誓也换好了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充电器和一些随身物品塞进了一只旅行袋里。
柠檬蹲在玄关鞋柜上,看着两个人拎着包往门口走,竖着尾巴叫了一声。沈故谦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尖,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昨晚的痕迹——沙发上歪着的靠垫、茶几上那只没喝完的水杯、地毯上被踢到一边的拖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靠在驾驶座上打盹,被常捷玫敲车窗的声音弄醒了。四个人上了车,常捷玫坐副驾,晁悦坐中排,沈故谦和钱誓坐后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故谦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栋别墅,柠檬蹲在二楼卧室的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车子驶出院子,尾巴在窗台上扫了一下。沈故谦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车子上了高速之后往机场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掠过去,把车厢里那层昏暗中的人脸照得明明灭灭。
到机场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层灰白色的亮光。常捷玫带着她们走的是快速通道,登机手续办得很快,行李托运了,安检过了,到登机口的时候正好开始排队。
沈故谦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登机牌,偏头看了看钱誓。钱誓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让她们同时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前面的常捷玫。常捷玫正跟晁悦说着什么,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回过头来朝她们笑了一下。
上了飞机之后沈故谦跟钱誓的座位挨着,常捷玫和晁悦坐在她们前面两排。机舱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乘客们大多在补觉,空乘推着车分发毛毯和耳机。沈故谦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侧身面朝钱誓。钱誓也侧过来面朝她,两个人的膝盖在狭窄的座位间碰在一起。沈故谦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到底去干嘛?应该不是旅游这么简单吧?”
钱誓看着她,大概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伸手把沈故谦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想了想,说了一句“常捷玫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在等着”。
沈故谦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前面那排座椅靠背和常捷玫那个靠在椅背上、看起来睡得很安稳的后脑勺。她想起常捷玫在金陵的时候那些突然袭击——深夜的电话、临时布置的任务、那些她事后才明白过来的安排。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钱誓那张被机舱里昏黄灯光照得柔和的脸,心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推着往前走的、不太确定但也不算慌张的感觉。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常捷玫从前排探过半个身子来,看着沈故谦和钱誓,脸上的笑比之前收敛了一些,但眼底那层东西还在。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像是在分享秘密的语气开口了:“我有个朋友结婚,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沈故谦看着她。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常捷玫的朋友?她在金陵跟常捷玫共事六年,她认识的人里有什么人是常捷玫也认识的,而且还在伦敦结婚?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她看着常捷玫那张带着笑的脸,开口了:“你朋友?应该不认识我吧?”
常捷玫直起身来,靠回自己的座椅上,偏头看着沈故谦,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她朝沈故谦眨了眨眼,用一种“别不好意思”的语气开口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然后她把脑袋缩回去了,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眼罩戴上,不再说话。沈故谦坐在那里,看着前排那个戴上眼罩之后彻底安静下来的后脑勺,又偏头看了看旁边的钱誓。
钱誓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钱誓伸手把沈故谦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背上蹭了一下。沈故谦把目光从常捷玫那个方向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飞机开始加速,引擎的嗡鸣声从机翼下面传过来,透过机体和座椅填充进整个机舱。她把钱誓的手攥紧了一些,感觉到那层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沿着手腕和手臂往上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白,跑道两侧的灯在加速中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亮线,然后全部消失了。飞机离开了地面,把北城那片被秋雨泡过之后正在慢慢恢复的城市留在了下面。
沈故谦闭着眼,感觉到机身爬升时那股轻微的超重感正把她压在座椅上。她不知道常捷玫那个“朋友”是谁,也不知道到了伦敦之后会看到什么。但钱誓的手指扣在她的掌心里,那颗昨天刚戴上去的戒指贴着她的指根,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温热。她把那些问题放在一边,让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等待着飞机穿过云层之后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正在慢慢展开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