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的时候,沈故谦从舷窗往下看了一眼。伦敦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泰晤士河银灰色的水面上,把整座城市切成一片一片的明暗色块。

上一次来伦敦是三年前,单位组织的一次短期交流,待了不到一周就回去了。那时候她一个人住在市郊的酒店里,每天早上坐地铁去警察厅的 forensic 部门,晚上回来在便利店买三明治和酸奶,坐在床边对着窗户吃。那一次她跟钱誓还没有复合,甚至不知道钱誓那时候在哪个城市。她把那段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钱誓。

钱誓正靠着椅背闭着眼,耳朵里塞着耳机,脸上盖着飞机上发的那条薄毯子,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沈故谦没有叫她,只是伸出手把那条滑到钱誓下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出关的时候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队。希斯罗机场的入境大厅永远人满为患,长长的队伍在金属栏杆之间绕了好几圈,头顶的显示屏滚动着不同颜色的航班信息。常捷玫和晁悦排在她们前面,常捷玫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攥着四本护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两个人。

晁悦靠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开衫,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队伍移动的速度。钱誓排在沈故谦后面,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半眯着眼,嘴里嘟囔着“好困”“为什么英国入境这么慢”“我想喝咖啡”。沈故谦被她压得肩膀发酸,但没有把她推开,只是偏头说了一句“马上就到了”。

租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常捷玫开车,晁悦坐副驾,沈故谦和钱誓坐后排。车子从机场出来之后上了 M4 高速,路两边的树被晨光照得发亮,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泛着一点秋天将尽的褐色。常捷玫开了一段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沈故谦靠着车窗,钱誓靠着沈故谦的肩膀,两个人的手指在座椅中间的缝隙里扣在一起。常捷玫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没有说话。

她们在市区找了一家有影响的餐馆吃早饭。是沈故谦推荐的,她上一次来伦敦的时候在这家吃过一次,老板是个香港人,在伦敦开了二十多年,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剪报,都是早年媒体对这家店的报道。老板看到沈故谦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

“沈小姐?”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跟她打招呼,“你上次来是……三年了吧?”沈故谦点了点头,说“差不多”。老板把她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又看了看她旁边的人,问“这几位是?”沈故谦说“同事,朋友”。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张罗茶水。

常捷玫翻着菜单,点了一份云吞面和一杯冻柠茶。晁悦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碟肠粉。钱誓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和一杯奶茶。沈故谦要了一份云吞面和一杯鸳鸯。等餐的时候常捷玫把菜单合上放在旁边,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着沈故谦。她的目光落在沈故谦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细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拍。

“钱誓跟你求婚了?”常捷玫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故谦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她把茶杯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说了一个字:“嗯。”

常捷玫端着茶杯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她看着沈故谦脸上那个弧度,那个笑很浅,但里面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温热的质地。常捷玫认识沈故谦六年了,从金陵技侦那间办公室里第一次见面开始,她见过沈故谦的各种表情——解剖台上的专注、审讯室里的冷硬、走廊里骂人时的锋利、火锅店门口被叫回去加班时的皮笑肉不笑。但此刻坐在伦敦一家港式茶餐厅里的沈故谦,脸上那个弧度是她很少见到的。那种笑不设防,也不需要设防。

常捷玫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故谦,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她的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故谦的心理问题其实一直很严重。”

钱誓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这个人,”常捷玫偏头看了一眼坐在钱誓旁边的沈故谦,沈故谦正在低头研究菜单上的甜品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在说什么,“从我在金陵认识她开始,就是那种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扛的人。赵主任出事的时候她在生病,回来之后一个字都不提,该上班上班,该出勤出勤。吴林轩牺牲的时候她赶回来参加追悼会,当天下午就回去了,连一夜都没多待。我那时候就觉得她不对劲,但她不说,我也没办法。”她顿了顿,“后来她跟程绯分手,一个人待在那间出租屋里,每天就是上班、回家、喂猫、睡觉。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口井,水全在底下,上面看不出什么,但底下深得很。”

钱誓坐在对面,端着那杯鸳鸯喝了一口,没有插话。

“她变成这样,”常捷玫把目光从钱誓身上收回来,看着沈故谦,“都要感谢你。”

沈故谦从菜单上抬起头来,大概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偏头看了看钱誓,又看了看常捷玫,表情带着一点没跟上节奏的茫然。钱誓没有解释,只是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快要凉掉的奶茶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了句“喝你的”。沈故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还在这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决定不追问,低头继续看菜单。

常捷玫笑了一下,那个笑被她自己很快收住了。

早饭吃完之后她们重新上路,从伦敦市区往南走,上了 M23 高速,朝着盖特威克机场附近的一片乡间别墅区开去。常捷玫说那个结婚会场是一个朋友推荐的地方,在萨里郡的一片私人庄园里,有草坪、有湖、有一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英式花园。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两边的风景从密集的楼群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低矮的树篱,再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草坪和偶尔闪过的石砌围墙。天是阴的,但云层不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田野照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色。

钱誓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过了一会儿把脑袋靠在了沈故谦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沈故谦的耳廓,痒痒的。沈故谦没有躲,只是把手从座椅上抬起来,搭在钱誓的手背上。钱誓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乡间小路,路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树篱后面是大片的草坪和几棵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老橡树。又开了大约十分钟,常捷玫把车停在了一片用白色栅栏围起来的场地外面的临时停车区。

停车区里已经停了几辆车,有深色的商务车,也有两辆看着像是租来的小轿车。沈故谦推开车门下去,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青草味和远处湖水的气息。她站在车旁边环顾了一圈,看到那片被白色栅栏围起来的场地上搭了一个白色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一排一排的白色椅子,椅背上系着浅色的缎带。棚子前面的草坪上铺了一条长长的白毯,一直延伸到湖边,湖边有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拱门,拱门上缠着绿叶和白花。

钱誓从另一边下车,走到她旁边站定了。两个人并排看着那个会场,谁都没有说话。常捷玫和晁悦已经往入口的方向走了,常捷玫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朝她们招了招手。

沈故谦和钱誓跟在后面往里走。走到白色栅栏入口的时候,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的位置,下面是一双白色的短袜和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头发扎成两个丸子,跑起来的时候丸子一颠一颠的。她跑得很快,直奔着常捷玫的方向冲过去,一头撞在常捷玫的腿上,两只手抱住她的膝盖。

“常姨!”小姑娘仰起脸来,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

常捷玫低下头看着她,弯下腰把小姑娘从膝盖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上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眼底那层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也松了一截。她把小姑娘往上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一些,然后偏头看着跟在后面的沈故谦和钱誓。

沈故谦站在几步远的位置,看着常捷玫怀里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很大,瞳仁黑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她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奶白色连衣裙,领口缝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刚拆开包装的奶油蛋糕。沈故谦看着那个小姑娘,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在离常捷玫一臂远的位置停下来,弯下腰凑近了看那个小姑娘。

“这个是?”沈故谦问。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常捷玫把小姑娘往怀里拢了拢,揉了揉她头顶那个丸子,笑着说:“新娘的女儿。你可以叫她念念。”

沈故谦直起身来,看着那个小姑娘,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新娘的女儿。新娘是她不认识的人,常捷玫说是朋友。但“先孕后婚”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之后被她自己按住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又看了念念一眼,小姑娘正把脸埋在常捷玫的颈窝里蹭着,一只小手拽着常捷玫风衣的领子,看起来跟常捷玫很熟。沈故谦把目光收回来,朝会场里面走去。

钱誓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蹭在一起。走了一段之后钱誓偏头看了她一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喜欢小孩?”

沈故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她说。

钱誓看着她那个比平时快了一点点的步频,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会场的白色棚子下面已经坐了一些人,大部分是西方面孔,也有几张亚洲面孔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常捷玫带着她们走到靠后排的位置坐下来,念念被常捷玫放在她和晁悦中间的那把椅子上,两条小腿悬在椅子边缘,晃来晃去。沈故谦坐在钱誓旁边,环顾了一圈会场。

棚子外面那片草坪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调整花拱门的位置,有人在湖边的小路上检查音响设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玫瑰和百合的香气,混着湖面上吹来的潮湿的风。

她坐在那把白色的椅子上,感觉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贴着皮肤的温度。钱誓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指根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钱誓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里面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的质地。

沈故谦把目光转回前方,看着那个湖边被绿叶和白花缠绕的拱门,等着婚礼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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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