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钱誓被按在椅子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刚才看到服务员把账单夹放在沈故谦手边,下意识地就伸手去够,嘴里还说着“我来我来”,结果手还没碰到那个夹子,腰侧就被沈故谦掐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算重,但精准地掐在了她腰上最怕痒的那块位置,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下一软,膝盖弯了,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你……”钱誓捂着腰侧,看着沈故谦那张平静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脸。

沈故谦把账单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卡放在里面,合上递给旁边等着的服务员,动作一气呵成。钱誓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把卡递出去,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沈故谦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那个眼神很平,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钱誓从里面读出了一层“你今天敢跟我抢试试”的明确信号。她把嘴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故谦把服务员递回来的卡收回钱包里,拉上拉链,放回口袋,整个流程顺畅得像做了很多遍。

“你请客就你请客。”钱誓嘟囔了一句,“那你先跟我说一声啊,我还以为你要跑路。”

沈故谦把钱包放好,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看着钱誓那张写着一百个不放心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跑路也是你跑,我跑什么。”

钱誓想反驳,但发现这句话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她靠回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那杯酒是刚才点的,她平时不怎么喝烈酒,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菜单上那行“单一麦芽”的时候忽然想试试。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从胸口往四周散开,把她那点因为被抢着付账而冒出来的别扭感冲淡了一些。

餐厅的灯光调得很低,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根小蜡烛,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着,把对面那张脸照得比平时柔和了好几度。沈故谦坐在对面,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在烛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头发散在肩膀上,那些碎发被烛光投在颧骨上的影子随着她偶尔偏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着。钱誓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里低头翻菜单的侧脸,看着她伸手去够水杯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看着她放下杯子时手指搭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她觉得自己有点晕。那杯威士忌大概上得有点快,或者说对面那个人今天穿的这件衬衫开得有点低,或者说那个新发型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也更让人移不开眼。钱誓把目光从沈故谦的领口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还没动的鹅肝,叉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你不吃?”沈故谦问。

“吃。”钱誓把叉子重新拿起来,切了一块鹅肝送进嘴里。鹅肝的质地绵密而细腻,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被酒香浸透了的醇厚。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切了一块,然后抬头看着沈故谦。沈故谦正低头切自己那块,动作很慢,刀叉在瓷盘上碰出的声响被餐厅里那层低低的背景音乐盖住了。钱誓看着她切东西的样子——从刀尖落在食物边缘到叉子送进嘴里,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的——然后忽然觉得嘴里那块鹅肝没味道了。

她把叉子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酒液从喉咙里淌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那种温热往上走了一些,从胸口漫到了脖子,又从脖子漫到了耳根。她放下杯子,看着沈故谦。沈故谦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里碰了一下。钱誓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烛火在沈故谦的瞳孔里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点上头了。

“阿谦。”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故谦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钱誓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停住了。她把目光从沈故谦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撑着桌子边缘往对面凑过去。

沈故谦看着她凑过来,没有躲,只是把手里的刀叉放下来。钱誓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威士忌的醇香和鹅肝的余味,沈故谦感觉到那层触感落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她本来想浅尝辄止,但钱誓没有退。那个吻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钱誓的手从桌沿移到了沈故谦的后颈,手指穿进她的发尾,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沈故谦的手抬起来搭在钱誓的衬衫前襟上,攥着那层布料没有推开。两个人隔着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上半身几乎要越过桌面缠在一起。烛火在她们之间被呼吸带出的气流吹得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她们亲了大概三分钟。中间换了两次角度,一次是钱誓偏头的时候鼻尖撞到了沈故谦的颧骨,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分开;一次是沈故谦往后退了半寸换气,钱誓追过去又把她堵回去了。

旁边桌的客人偶尔往这边看一眼,一个金发女人端着酒杯朝她们举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个“我懂”的笑。餐厅的钢琴师正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音符从琴键上滑下来落在烛光和刀叉之间,像是给她们这个吻配了一段背景音。

然后服务员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这是您的焗蜗牛。”服务员的声音不大,但在两个人之间那层被呼吸和唇齿填满的间隙里,那声咳嗽和那句话像是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沈故谦猛地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撞上了椅背。

钱誓的嘴唇上还沾着她那支豆沙色口红的颜色,嘴角有一小片被蹭出来的淡红痕迹。沈故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被服务员放下来的焗蜗牛盘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钱誓那张坐在对面、嘴唇上还留着她的口红颜色的脸,耳根从底往上烧了一层。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手背上沾了一片淡红的颜色。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把嘴擦了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那里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唇印。她抬头看着钱誓,钱誓正盯着她擦嘴的动作,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沈故谦把纸巾团起来放在旁边,伸手捋了捋自己被弄乱的头发,那些碎发被她往耳后拨了两下,但有几缕不听话地又弹回来了。

钱誓看着她那个动作——捋头发、拨碎发、又弹回来、再拨一次——觉得这个人越看越可爱。她端起酒杯把杯底那点威士忌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还黏在沈故谦脸上。服务员走了之后她撑着桌沿又想往对面凑,被沈故谦伸手推住了脸。

“口红都花了。”沈故谦说,手指按在钱誓的额头上把她顶回去。

钱誓被她推着往后仰了一下,但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她坐下来,拿起叉子把那盘焗蜗牛往沈故谦那边推了推。沈故谦拿起叉子吃了一个,又推回去让钱誓也吃了一个。两个人就这么把那盘焗蜗牛分完了,中间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菜品的简短评价,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把目光移开。烛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被吃空了的盘子和两杯见底的酒杯照得暖融融的。

主菜上来的时候钱誓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威士忌。她平时酒量一般,两杯烈酒下去之后整个人从脖子到耳朵尖都泛着一层薄红,眼神比平时松散了一些,但神志还算清醒。她切着盘子里那块牛排,切了两下之后放下刀叉,抬头看着沈故谦。

沈故谦正低头吃自己那份鳕鱼,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的时候抬起头来。钱誓看着她,看着她嘴角沾着一点酱汁、碎发垂在颧骨旁边、烛火在瞳孔里跳动的样子,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那层东西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沿着胸腔往上走,经过喉咙,一直涌到舌尖。她把刀叉放在盘子两边,拿起旁边那张餐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沈故谦。”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被她说得很稳。

沈故谦抬起头来看着她。钱誓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惯常的散漫和嬉皮笑脸,也没有那种刻意的认真和郑重。她坐在那里,看着她,脸上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很安静的光。沈故谦看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钱誓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绕过那张小圆桌走到沈故谦旁边,然后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餐厅里那些被低低的人声和钢琴声填满的间隙里,膝盖落在地砖上的那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旁边桌那个金发女人转过头来,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离她们最近的那对亚洲面孔的客人也放下了刀叉,往这边看过来。

钱誓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是深蓝色的,方方正正,比一枚硬币大了一圈。她的手指在那个盒子上停了一拍,然后打开了它。盒子里躺着一枚戒指,戒圈是细的银色,上面嵌着一颗很小的、被烛光照得发亮的钻。那颗钻不大,但切割得很干净,在盒子里那个深色绒面的衬底上像是一颗被冻住的、正在发光的雨滴。

钱誓抬头看着沈故谦。沈故谦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的目光从钱誓的脸移到那个盒子,从盒子移到那枚戒指,又从戒指移回钱誓的脸。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钱誓看着她的眼睛,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那张被烛光照亮的小圆桌和两个人之间那段不到一臂的距离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故谦,我爱你。嫁给我。”

沈故谦没有动。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跪在她面前的钱誓和钱誓手里那个打开的盒子。餐厅里那架钢琴正好弹到了一首曲子的结尾,琴键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之后,整个空间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旁边桌那个金发女人开始鼓掌,她的同伴跟着拍了起来。另一桌两个年轻男人也放下酒杯鼓了几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但离她们最近的那桌亚洲面孔的客人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往这边瞥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沈故谦看着钱誓。钱誓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她,那双被威士忌和烛光浸透了的眼睛里有层正在被压着的、不太稳的光。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故谦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着钱誓的脸。她想起很多画面——想起北城大学浴室换衣间里那个被水汽模糊的侧脸,想起小吃街上那碗坨了的云吞面和那句“你加我微信干嘛”,想起湘菜馆里那句“钢铁直女”和那个被拉黑的红色感叹号。

她想起她们在北城出租屋里挤过的那张一米五的床,想起钱誓凌晨三点在她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想起钱誓消失八年之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见一面吧,阿谦”。她想起 ICU 里那半个月,想起那把折叠椅和钱誓手上那些管子,想起钱誓醒过来第一眼看到她时眼角滑下来的那滴泪。她想起钱誓在路灯下说的“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想起她在秦淮河边跪在母亲墓前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柠檬说“你妈不让我跟她洗澡了”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她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然后低下头,看着钱誓手里的那枚戒指。她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那些水从眼角沿着颧骨往下淌,落在她捂着嘴的手指上,又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前襟上。她坐在那里,捂着嘴,看着钱誓,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用力,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拔出来之后放到了钱誓面前。

钱誓看着她点头,跪在地上的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她差点往前倾了一下,但稳住了,从盒子里把那枚戒指取出来,握住沈故谦的左手,把那枚被烛光焐热的细圈推进了她的无名指。戒指滑到指根的时候停住了,不大不小,刚好。

沈故谦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那颗钻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很小,但很亮。她把手从钱誓掌心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低头看着还跪在那里的钱誓。钱誓仰着脸看着她,嘴角有一个被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弧度,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沈故谦弯腰凑过去,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搭在钱誓的肩膀上,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在很近的距离里交缠在一起,带着威士忌和焗蜗牛和鹅肝和蜡烛燃烧的味道。旁边桌那个金发女人还在鼓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沈故谦没有管那些。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钱誓的额头,感觉到那枚戒指在手指上贴着皮肤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升上来。

“你起来。”她哑着嗓子说。

钱誓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沈故谦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手扣着手,看着彼此。服务员端着一盘甜品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交握的手和沈故谦手指上那枚戒指,把甜品放在桌上之后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了句“Congratulations”,然后退下去了。

那顿烛光晚餐剩下的部分沈故谦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钱誓一直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从椅子上站起来跑掉。她只记得甜品是焦糖布丁,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的时候钱誓凑过来把她勺子边缘那点焦糖舔掉了,然后被沈故谦瞪了一眼。她只记得结账的时候钱誓又想去够账单,这次被沈故谦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缩回去了。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风比之前凉了一些。钱誓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沈故谦靠着她走,两个人的手指还扣在一起。巷口那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随着走路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着。钱誓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偏头看着沈故谦。沈故谦也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钱誓把沈故谦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举起来,凑到路灯下面看了看。那颗钻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很小,但很亮。钱誓看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放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看着沈故谦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她咬得很清楚:“你答应了。”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路灯和秋夜的风打磨过的脸,点了点头。

钱誓把那个点头看进眼里,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大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环住了沈故谦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沈故谦把脸贴在她的颈窝里,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和衣料上残留的餐厅里那股焗蜗牛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两个人站在那盏路灯下面,抱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从她们旁边溜过去,把沈故谦散在肩膀上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有车流经过的声音,有某家店里传来的音乐声,有谁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钱誓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沈故谦的发顶上,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有听清,但感觉到那句话落在自己头发上的重量。她把环在钱誓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闭着眼,在那片被秋夜和路灯包裹着的温度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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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