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队长赵铁柱的骂声从二楼一路滚到四楼,整栋楼都听得见。
“两周了!两周了还他妈没抓到人!”他的嗓门大得像是在用扩音器,每一个字都砸在墙上又弹回来,“一个地痞流氓,没有钱,没有车,没有关系,就这么从北城的地界上人间蒸发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秋天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叶子一落,雨一停,那小子往山里一钻,再想抓就难了!”
沈故谦坐在技侦六楼的工位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耳塞塞进耳朵里。那副耳塞是林卿浅前几天从网上买的,一包三副,分了沈故谦一副,说“沈姐你离刑侦那边近,以后肯定用得上”。沈故谦当时觉得她多此一举,现在觉得这孩子挺有远见。耳塞塞进去之后赵铁柱的声音被削成了一层模糊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滚,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怒气还是能透过楼板和耳塞渗进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停之后北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快,院子里的梧桐叶已经开始从边缘泛黄,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那些还没完全干透的泥地上。赵铁柱说得对,秋天一到,线索更容易被落叶和干土盖住,追捕的难度会更大。那个叫孙彪的凶手已经在逃两周了,密云方向的搜捕还在继续,但范围太大,地形复杂,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明确的踪迹。
不过这些事跟技侦暂时没什么关系了。沈故谦手头的鉴定报告交了,物证归档也做完了,剩下的推理和追捕是刑侦那边的活。她今天来办公室就是坐着,翻翻旧卷宗,等下班。她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今天的日期被她前几天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到期。”
三周。整整二十一天。她跟钱誓之间那个关于“一起洗澡”的禁令,到今天为止。沈故谦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这三周里钱誓的各种表现——第一天在浴室门口蹲了半个小时念法文小说,第二天买了蛋糕和芒果班戟在餐桌旁边等她回来,第三天开始放弃硬攻改成软磨,每天晚上用那种“我知道错了但我不说”的眼神看着她。
到后来两个人确实相敬如宾地过了大半个月,晚上各洗各的澡,上床之后各躺各的那半边,偶尔钱誓会凑过来在她嘴角碰一下然后就退回去,像是一只被警告过不准上沙发的狗,只能趴在沙发腿旁边看着。
沈故谦把这二十一天里的钱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想起钱誓在ICU里刚醒过来时那张被氧气面罩挡住大半的脸,想起她在普通病房里因为不能吃辣条跟她闹脾气的样子,想起她在酒店床上一边刷法国婚礼场地一边假装在看新闻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在别墅里抱着柠檬举到面前说“你妈不让我跟她洗澡了”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她把这些画面串在一起,觉得钱誓这个人越看越可爱。
明明三十四了,明明是个铁t,明明在外面人模人样的,一到她面前就变得跟柠檬似的,动不动就委屈,动不动就凑过来蹭,被拒绝了也不走远,就在旁边蹲着,拿那种眼神看着她。
她把手机从抽屉里摸出来,打开微信,翻到钱誓。消息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钱誓发的“晚上想吃什么”,她当时没回。现在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今晚想吃什么?”
钱誓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我来做就好。”
沈故谦看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跟钱誓搭伙过日子过了这么久,钱是花的人家的,饭也基本都是钱誓做的。她自己偶尔下厨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柠檬都不吃,有一次她炒了个青菜,柠檬闻了闻转身就走了,钱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最后那盘菜被她自己一个人吃完了,边吃边说“挺好的,下次别做了”。
沈故谦把这件事想起来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有点愧疚。她一个法医,按理说动手能力不差,切菜切肉跟切组织似的,火候调料也能看菜谱,但做出来的东西就是难吃。钱誓从来没因为这个说过她什么,每天下班回来系上围裙就进厨房,叮叮当当半个多小时端出两菜一汤,摆在她面前的时候还问一句“今天的咸淡怎么样”。
沈故谦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补偿补偿钱誓。她算了算日子,想起一件事——马上就是她们恋爱九周年了。准确地说,是大学时正式在一起的那个日子。她跟钱誓在北城湘菜馆里确认关系的那天是十月中旬,现在是八月底。虽然还有很长时间,但沈故谦觉得提前请一顿饭也没什么问题,反正最近两个人都忙,趁着今天没什么事,先把这顿饭吃了也好。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之前收藏的几家餐厅。她在北城待了几个月,探店都是跟林卿浅和刘郄彦一起去的,那些店大多是平价或者中档的,环境不错但谈不上正式。她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一家之前赵明推荐过的法餐,在城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人均不便宜,但评分很高,赵明有一次在办公室里说“这家店我跟我女朋友去了,服务特别好,每道菜都有人给你讲是什么做的”。沈故谦把那家店的地址记下来,打开微信发给钱誓,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
钱誓那边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先是一个“阿谦……”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会不会有点太贵啊?”
沈故谦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想起钱誓平时花钱的样子——房租是钱誓出的,水电是钱誓交的,家里添置的大件基本都是钱誓付的,柠檬的猫粮和冻干也是钱誓买的。钱誓从来不在这上面含糊,卡放在玄关柜上让她随便刷,她自己买那两件包臀裙的时候刷的也是钱誓的卡。可到了钱誓自己身上,她反倒抠起来了,买件T恤要翻半天价签,出去吃饭也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菜单右边的数字。沈故谦把手机拿起来,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原来我们家小狗也缺钱啊?”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回来一个表情包。一只橘色的小狗蹲在地上,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耳朵耷拉着,眼睛往上看着屏幕外面的方向,配了一行字:“穷。”
沈故谦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弯了一截。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锁了塞进抽屉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掉叶子的梧桐树和远处那几栋被秋阳照得发亮的楼顶,心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的感觉。她这个老婆,在外面是省台的记者,是分局宣传科的骨干,是一家小公司的股东,是一个会自己翻译法文书赚外快的人。可回到家就变成了一只蹲在沙发旁边等她摸头的狗,耳朵红得快,委屈来得也快,被拒绝了也不走远,就在旁边蹲着,拿那种眼神看着她。
沈故谦想rua她。想rua得不行。
她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下班的点。走之前她去洗手间把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整了整,把头发拨了拨——她那个新发型已经剪了快两周了,那些碎发和蓬松的层次已经适应了她的日常打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钱誓还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被她在额头上弹了一下才收回目光。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觉得还算精神,然后回到办公室收拾了桌面,拎起包走了。
她今天没有直接去餐厅,先回了一趟别墅。钱誓还没到家,柠檬蹲在玄关鞋柜上等她,见她进来的时候跳下来绕了两圈。沈故谦换了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她站在衣柜前面想了一会儿,把里面那几件自己平时不怎么穿的衣服翻了一遍。
她有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开得比较低,袖口是收窄的那种,下摆不长,刚好盖过腰线。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的修身长裤,裤脚收进脚踝。她把这套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觉得比平时穿T恤牛仔裤的样子正式了不少,但又没有过分隆重。她把头发拨了拨,让那些碎发自然地垂在颧骨旁边,然后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很少穿的低跟短靴。
出门之前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柠檬蹲在鞋柜上看着她,尾巴在柜面上扫了两下。沈故谦朝它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看好你,在家好好待着”,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开车往城中心那条巷子去的时候,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钱誓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先走了?”沈故谦单手打字回了一句“地址我发你了,速来”。以防万一,她把法餐的地址和定位又发了一遍,然后锁了屏专心开车。她想象着钱誓推开家门看到那张空荡荡的沙发和柠檬蹲在鞋柜上看着她的画面,想象着她收到那个地址时可能出现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看到“法餐”两个字,再然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把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那家法餐的门脸不大,藏在巷子中段一栋老建筑的底层,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玻璃门后面能看到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和几盏被调低了的吊灯。沈故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靠着墙等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她领口灌进来又溜出去,她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巷口方向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行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巷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钱誓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下摆塞进了那条她很少穿的黑色西裤里,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但还是有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贴在颧骨上。她走得比平时快,走到那家店门口看到沈故谦靠在墙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沈故谦看着她从巷口那头一路走过来,看着她那件深蓝色衬衫和那张被路灯照得柔和的侧脸,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停下来。钱誓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再移到她那条修身的深灰色长裤和那双低跟短靴上,然后停在她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和那几缕垂在颧骨旁边的碎发上。
“你……”钱誓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故谦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她那边迈了一步,伸手把她耳后那缕逃出来的碎发拨回去,指尖蹭过她的耳廓。钱誓的耳根在她指尖下面红了一层。沈故谦收回手,偏头朝那扇玻璃门扬了一下下巴:“进去了。”
钱誓跟着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之后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沈故谦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钱誓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需要被确认的重要决定。她看着沈故谦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她咬得很清楚:“阿谦,今天三周到了吧。”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和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拉着她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门里面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铺在两个人身上。钱誓跟在她后面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那个被扣着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地、很稳地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