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拍到凶手的那天是周四。
陈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U盘,脸上的表情介于激动和紧张之间,她几乎是跑着进的办公室,把U盘往赵明桌上一拍,喘着气说:“城南那条巷口的摄像头,拍到人了。”赵明把U盘接过去插在电脑上,沈故谦从自己的工位上抬起头来,林卿浅也凑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被截取过的监控录像,时间戳显示的是发现双.乳那天凌晨三点多,画面里那条巷子被路灯照出一片灰白色的、带着噪点的亮面。一个身影从巷口拐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走路的步伐很快。他走到公厕后面的位置停了一下,蹲下去做了一个抛放的动作,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那个身影在画面里出现了大约十几秒,角度不太好,正脸始终没有露出来,但陈乐把画面放大之后截取了几帧,其中一帧里那个人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路灯的余光里被拍到了一瞬。
赵明把那几帧截图发给了刑侦那边。当天下午刘队长就回了电话,说那个侧脸经辨认跟西郊一带一个叫孙彪的地痞吻合。这个孙彪今年三十一岁,无业,有两次寻衅滋事的前科,平时在西郊和城南一带活动,靠替人收债和看场子混日子。
刑侦那边当天晚上就去了他登记的住址,人不在,邻居说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市局把孙彪的照片和信息录入了追逃系统,在密云方向的搜捕力量又加强了一轮。
凶手有了明确身份,案子的重心就从技侦转到了刑侦那边。沈故谦手头关于那具女尸的鉴定工作已经基本收尾,剩下的就是配合刑侦做一些补充材料的整理和归档。技侦这边忽然闲了下来,连着一周没有什么紧急的活,办公室里那股被暴雨泡了半个月的压抑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那天上午没有会,也没有现场要出。沈故谦坐在工位上把一份旧案复核报告翻了两页,觉得没什么意思,靠在椅背上端着水杯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终于开始干透的梧桐树。陈乐从茶水间端了两杯奶茶回来,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到沈故谦手边。她坐下来之后没急着干活,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沈故谦的侧脸,忽然开口了:“沈姐,你这个头发扎了多久了?”
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脑后那个低马尾:“好几年了吧。”
陈乐把吸管插进奶茶里搅了搅:“你换个发型试试呗。你脸型偏长,额头也好看,其实适合把头发放下来,剪个层次,别老扎着。”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画面,“你适合那种……有点碎、有点蓬松的,长度到肩膀下面一点,前面留几缕碎发挡一下颧骨。”
沈故谦还没接话,赵明从旁边工位探过头来插了一句:“陈乐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发型了?”陈乐白了他一眼:“我研究的东西多了,你这种糙汉子不懂。”她转回来看着沈故谦,又补了一句,“沈姐你腿那么长,穿个包臀裙肯定好看。”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拍。沈故谦端着奶茶的手停在半空,偏头看着陈乐那张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沉默了两秒。赵明在旁边笑了一声,被陈乐一个眼神瞪回去了。林卿浅从显微镜后面抬起头来,看了看陈乐又看了看沈故谦,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但没有说话。
赵明大概觉得这个话题不太适合他参与,站起来假装要去倒水。陈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别走,你也跑不掉。”赵明被她拽着坐回来,脸上挂着一种“我为什么在这里”的表情。
陈乐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了:“赵明你适合剪个寸头,别老留这个中分,显脸大。”赵明张了张嘴想反驳,被陈乐一个手势压回去了,“还有,你上次在走廊里哼那首歌我听见了,唱得还行,什么时候给我们来一首正式的?”
赵明的脸垮下来了。他转头看着沈故谦,试图找一个同盟:“沈师姐,你管管她。”沈故谦端着奶茶喝了一口,看着赵明那张写满了“救命”的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说了一句:“唱呗,我也想听。”
赵明在两个人的夹击下挣扎了几分钟,最后被迫答应了“下次团建的时候唱一首”。陈乐满意地转回去继续喝奶茶,赵明靠在椅背上用手背盖着额头,嘴里念叨着“我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上班”。林卿浅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把手里的玻片都放下来了。
那天下午沈故谦手上的活彻底清完了。她坐在工位上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想起陈乐上午说的那些话。她伸手又摸了一下自己脑后那个低马尾——这个发型她确实扎了好几年了,从在金陵的时候就是低马尾,来北城之后也没换过。她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桌面,跟林卿浅说了一声“我先走了”,然后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城中心那条商业街上。她在街上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顺眼的理发店,推门进去了。店里不忙,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理发师迎上来问她洗剪吹还是烫染,沈故谦说“剪一下,换个发型”。
理发师把她领到镜子前面坐下来,问她想要什么样的。沈故谦想了想陈乐上午说的那几个词——有点碎、有点蓬松、长度到肩膀下面、前面留几缕碎发。她把那几个词复述了一遍,理发师点了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的长度和层次。
剪刀落在她后脑勺的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沈故谦闭了一下眼。她能感觉到那些被剪掉的发丝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围布上堆成一小团。理发师的手法很利落,一层一层地剪,剪完之后又用打薄剪修了修边缘,最后把前面那几缕碎发吹得蓬松了一些。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等理发师把围布摘下来的时候,沈故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那个低马尾不见了。她的头发现在散在肩膀上,长度刚好到锁骨下面一点,发尾剪出了自然的层次,边缘是碎的,前面有几缕短一些的碎发垂在颧骨两侧。整个发型看起来介于正式和随意之间,蓬松而利落,跟她以前那个规规矩矩的低马尾完全是两种气质。她偏了偏头,那些碎发跟着晃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前面那几缕,觉得比想象中顺眼。
从理发店出来之后她在隔壁的商场里逛了一圈。她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路过一家巴黎世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橱窗里展示着几件剪裁利落的裙装,其中一条黑色的包臀裙被穿在模特身上,腰线收得很高,下摆刚好到膝盖上方。沈故谦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陈乐上午说的那句话——“沈姐你腿那么长,穿个包臀裙肯定好看”。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走进了那家店。
店员迎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问她要不要试穿。沈故谦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件黑色的包臀裙和一件深灰色的,又顺手拿了两双丝袜。
她走进试衣间换上那件黑色的,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裙子很贴身,从腰到臀的线条被勾勒得很清楚,下摆收在膝盖上方一掌的位置,她转身看了一眼侧面和背面,觉得这个剪裁比她预想的要好。她低头看了看价签,那个数字让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然后想起钱誓那天在别墅里说的“够花”。她把裙子换下来,拿着那两件和两双丝袜走到收银台,掏出钱誓给她的那张卡刷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故谦把购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城东的方向开。路上她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些碎发在指缝间滑过去的感觉跟之前扎马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轻了不少。她开了一段之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钱誓看到这个发型会是什么反应。她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开车。
推开门的时候钱誓正蹲在客厅地毯上给柠檬剪指甲。柠檬被钱誓夹在胳膊和膝盖之间,四只爪子轮流伸出来被钱誓捏着,嘴里发出一种不太满意的咕噜声。钱誓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故谦脸上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往下移,落在她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和那几缕垂在颧骨旁边的碎发上。她手里还攥着柠檬的一只爪子,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柠檬趁她愣神的时候从她胳膊里挣脱出来,跳上沙发跑了。钱誓没有去追,她站起来,看着沈故谦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沈故谦的头发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那些碎发被客厅的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钱誓的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脸,再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那个购物袋上。她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喉结动了一下。
“你剪头发了。”钱誓说。
沈故谦偏了一下头,用手拨了拨前面那几缕碎发:“嗯。”
钱誓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伸手想碰一下那些碎发。她的指尖刚碰到发尾,沈故谦就往后退了半步,拎着购物袋走进了卧室。钱誓跟在她后面,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把购物袋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那两件包臀裙和两双丝袜。沈故谦把其中那件黑色的抖开,对着自己比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钱誓。
钱誓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沈故谦手里那条裙子,又看了看沈故谦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和那双正看着她、带着一种“你猜我要干嘛”的眼睛。她的鼻子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片湿。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忽然开始往下滴东西的脸,愣了一下。钱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血,又抬头看了看沈故谦手里那条裙子和她那个新发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但血还在往外涌。她转身快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后颈。沈故谦跟在她后面,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钱誓弯腰在水龙头前面冲了半天才把血止住。
钱誓直起身来的时候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冲干净的血迹,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转过来看着沈故谦。沈故谦靠在浴室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那条裙子还搭在她另一只手臂上。钱誓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再移到她手臂上那条裙子,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剪这个发型……是故意的?”
沈故谦偏了一下头,没有回答。钱誓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够她手里那条裙子。沈故谦把手臂往旁边偏了一下,让钱誓够了个空。钱誓看着她那个动作,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伸手够到了沈故谦的腰。沈故谦被她碰到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上了浴室门框旁边的墙壁。钱誓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顶着的、正在往上冲的热度:“你剪头发、买裙子、还买丝袜……”
沈故谦偏开头,看着浴室天花板上那盏灯,感觉到钱誓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腥味和洗发水的味道。她把那条裙子从手臂上拿下来,搭在旁边的毛巾架上,然后转回头看着钱誓。钱誓的眼睛里有层正在被压着的光,她看着沈故谦那张剪了新发型之后显得比平时更利落也更清晰的脸,还有她锁骨上方那一片被碎发盖住一半的皮肤,把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三周还没到。”沈故谦说。
钱誓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沈故谦那张平静的脸和嘴角那个压着的弧度,把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闷了几秒。然后她退后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沈故谦,开口了:“那三周之后呢。”
沈故谦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水打湿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的额角:“三周之后再说。”
那天晚上钱誓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故谦已经换上了那件新买的深灰色包臀裙。裙子贴着她的身体线条,从腰到臀的过渡被剪裁勾勒得很清楚,下摆收在膝盖上方。
她坐在卧室床沿上,腿上穿着那双新买的丝袜,头发散着,那些碎发垂在颧骨旁边。钱誓站在浴室门口,毛巾搭在肩膀上,看着床沿上那个人,感觉到鼻腔里那股温热的、铁锈味的东西又涌上来了。她仰起头用手背压着鼻子,快步走到床头柜旁边抽了两张纸巾。
沈故谦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钱誓面前,伸手把她手里那张被攥成一团的纸巾拿下来看了看,上面沾了一小片血迹。她偏头看着钱誓那张仰着的、正在努力止住鼻血的脸,把纸巾塞回她手里,然后转身往客厅走了。
钱誓跟在她后面,一只手压着鼻子,另一只手拽住了沈故谦的裙摆。沈故谦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钱誓松开裙摆,用手指了指自己还在渗血的鼻子,又指了指沈故谦身上那条裙子,然后开口了,声音因为仰着头而有些含糊:“这条裙子……别扯坏了。”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仰着的、鼻尖上还沾着血的脸和那只指着裙子的手指,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她的手拿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拉着她走回了卧室。柠檬蹲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尾巴从扶手上垂下来晃了晃,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了爪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