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认识刘郄彦的时间其实不算长,但从第一杯咖啡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跟自己是同一种人——话不多,表情不多,但该在的时候一定在。两人的交往也不算多,但就是一些细微的小事攒起来,让沈故谦在心里给刘郄彦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大,但很稳,像是书架上某一本你不会每天翻但永远不会丢的书。
所以当刘郄彦在北京的分店开业之后,林卿浅第一次约沈故谦去探店的时候,沈故谦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跟刘郄彦之间有一种不需要太多寒暄的默契,两个人坐在店里各喝各的咖啡,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豆子产地或者水温的简短评价,大部分时间各自沉默着做自己的事。林卿浅第一次看到她们俩这么相处的时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后来发现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沉默比说话还舒服,就慢慢习惯了。
那天下午沈故谦手上的活干完了,卷宗翻得有些腻了,正靠在椅子上想怎么打发剩下的时间。林卿浅从外面跑完现场回来,手里还拎着勘验箱,进门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把箱子往工位上一放就凑过来了:“沈姐,你今天忙不忙?”沈故谦看了她一眼,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果然,林卿浅下一句就是“郄彦姐说城南新开了一家江浙菜,想约你一起去试试”。
沈故谦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看着林卿浅那张被现场晒得微微泛红但依然亮着的脸,沉默了两秒。她想起刘郄彦和林卿浅在一起之后的画面——林卿浅每次提到刘郄彦的时候尾音都会往上飘一点,刘郄彦每次看林卿浅的时候眼神会比平时多停一拍,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不需要多余动作的默契,像是两把被同一种温度焐过的钥匙。沈故谦在心里给这个组合打了个分,然后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走呗。”
城南那家江浙菜开在一片新开发的文创街区里,整条街是旧厂房改的,红砖墙面上爬着刚种不久的藤蔓,路边摆着几家手作店和独立咖啡铺。沈故谦到的时候刘郄彦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利落了不少。她看到沈故谦和林卿浅走过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越过沈故谦落在林卿浅身上,嘴角那个弧度大了半寸。林卿浅跑到她旁边,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口,刘郄彦低下头听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并排往店里走,沈故谦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背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走路的节奏不知不觉就调成了一个频率。
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卿浅拿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递给刘郄彦,刘郄彦又推回来让她自己点。林卿浅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在菜单上勾了几道菜,勾完之后又加了一道刘郄彦爱吃的东坡肉。沈故谦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之间那个递菜单和推菜单的小动作,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刘郄彦点完菜之后把菜单合上放在旁边,偏头看着林卿浅,低声问了一句“你今天跑现场累不累”。
林卿浅摇了摇头,说“不累”,然后开始跟刘郄彦讲今天现场遇到的一件好笑的事——陈乐把一包没开封的证物袋落在了警戒线外面,被一个路过的大爷捡起来以为是垃圾,追着陈乐要扔进垃圾桶。刘郄彦听着,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偶尔插一句“然后呢”,林卿浅就讲得更起劲了。
沈故谦坐在对面,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她想起林卿浅刚分到技侦的时候那张总是红着的脸和那双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想起她攥着自己手腕两秒钟就逃开的那只手,想起她在拉吧里喝醉被自己扛回去的那个夜晚。
然后她看着此刻坐在刘郄彦旁边的林卿浅——那个女孩整个人是松的,肩膀自然垂着,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偏头去看刘郄彦的反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沈故谦把茶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端上来的糖醋小排,嚼着嚼着,心里那点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东西又往上浮了一截。
那顿饭吃完之后三个人沿着那条文创街慢慢走。林卿浅走在中间,左手边是刘郄彦,右手边是沈故谦,她一会儿偏头跟刘郄彦说一句什么,一会儿又转过来跟沈故谦聊两句。走到街尽头拐角的时候林卿浅忽然停下来,指着对面那家新开的甜品店说“那家评价不错”,刘郄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句“刚吃完饭,下次吧”。林卿浅“哦”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着沈故谦:“沈姐,你最近跟钱姐去过什么新店没有?”
沈故谦想了想。她跟钱誓最近确实没怎么探店——洪水那十天两个人都被各自的工作消耗得差不多了,回到家只想躺着,周末在家窝着撸猫,吃饭都是随便应付。她摇了摇头,说“没有”。林卿浅听了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着刘郄彦,刘郄彦大概从她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林卿浅又转回来看着沈故谦:“那以后我们三个一起探店呗,郄彦姐说北城最近开了好多有意思的店呢。”
沈故谦看着林卿浅那张亮着的脸和旁边刘郄彦那个“你决定就好”的平静表情,点了点头。她其实并不排斥跟这两个人一起出来——林卿浅那种不带压力的热情和刘郄彦那种不说话的陪伴加在一起,刚好组成一种让她觉得舒服的节奏。三个人在那条街上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和一家做fusion菜的西餐厅,林卿浅挨个拍了照片发到她们三个的群里,说“下次去这家”“这家看起来也不错”。刘郄彦走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偶尔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从文创街出来之后沈故谦跟她们分了手。林卿浅要跟刘郄彦回店里帮忙,沈故谦一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她坐进车里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钱誓发了一条消息:“几点回来?”她回了句“马上”,然后发动车子往城东的方向开。
开了一段路之后她想起林卿浅刚才在街上的那个样子——那种松的、亮的、不需要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自然。她又想起刘郄彦看林卿浅的时候那个停留的时长比看别人多了一拍的目光,想起她给林卿浅拨头发的时候手指那种自然的弧度。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忽然觉得,如果以后每周末都能跟这两个人出来吃顿饭,好像也不错。
回到家的时候钱誓正坐在客厅地板上跟柠檬玩。她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抬起头来,柠檬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跑到玄关迎了一圈又跑回来。沈故谦换了鞋走进客厅,在钱誓旁边坐下来,把今天探店的事简单说了几句。钱誓听着,手里还攥着那根逗猫棒,柠檬蹲在她脚边盯着那根羽毛。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刘郄彦那家店的咖啡确实不错”,然后把逗猫棒往左边甩了一下,柠檬扑过去没扑到,在地上滚了半圈。
那天晚上两个人洗完澡之后,钱誓先出来了,沈故谦还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擦头发。钱誓从外面又折回来,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她腰间那一截刚被毛巾擦过的皮肤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怎么样的事:“你是不是胖了?”
沈故谦擦头发的动作停在半空。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钱誓那张靠在门框上的、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脸。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毛巾往旁边一搭,伸手把浴室门拉上了。钱誓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沈故谦没理。第三下的时候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看着钱誓:“三周。”
钱誓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什么三周?”
“三周之内不准跟我一起洗澡。”沈故谦说,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钱誓站在浴室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然后抬手又敲了两下:“阿谦我错了,我说着玩的,你一点都不胖,真的。”门那边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阿谦,我收回那句话行不行?”还是没有回应。钱誓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喊了一声:“老婆,你开开门。”门那边传来沈故谦的声音,隔着那层门板闷闷的:“三周。”
钱誓在那扇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到客厅里把柠檬从沙发上捞起来,举到面前跟它对视,柠檬被她举在半空,四只爪子悬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钱誓看着柠檬那张小黑脸,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委屈:“你妈不让我跟她洗澡了。”柠檬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在她手里扭了两下,用爪子拍了拍她的鼻尖,然后从她掌心里挣脱出来跳回沙发上,重新缩成一团。
接下来的几天钱誓试了各种办法想让沈故谦收回那个判决。她第一天晚上在浴室门口蹲了半个小时,隔着门给沈故谦念法文小说的片段——那是她正在翻译的那本书里一段关于塞纳河畔旧书店的描写,念得声情并茂。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很久,沈故谦出来的时候钱誓还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法文原著。沈故谦低头看了她一眼,把钱誓手里的书拿过来放在旁边,然后从她身边绕过去走进卧室了。钱誓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柠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她的膝盖上。
第二天钱誓换了策略。她下班之后去了一家沈故谦喜欢的甜品店,买了一块芝士蛋糕和一份芒果班戟,摆在餐桌上等沈故谦回来。沈故谦推开门的时候钱誓正站在餐桌旁边,脸上挂着一个很努力的笑。沈故谦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钱誓那张脸,走过去拿起蛋糕盒子看了一眼标签,然后放下来,看着钱誓:“三周。”
钱誓把那个笑收回去,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沈故谦走进厨房给自己倒水。柠檬跳上餐桌闻了闻那个蛋糕盒子,被钱誓伸手推开了。她坐在那里,看着沈故谦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开始反省自己那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她反省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故谦的背影,用一种比平时低了不少的声音开口了:“阿谦,我以后不说了。”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攥着那只水杯。钱誓又补了一句:“真的,你一点都不胖,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沈故谦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钱誓。钱誓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认真而诚实,像是把什么不该说的东西收回去了。沈故谦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了句“知道了”。但她没有收回那个三周的判决。钱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故谦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周是几天。二十一天。她还要等二十一天才能重新跟这个人一起洗澡。
那几天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确实变得“纯爱”了不少。晚上洗完澡各洗各的,一个先进去一个后进去,中间隔着浴室门和走廊的距离。上床之后钱誓侧躺着看着沈故谦,手搭在被面上,不越界,也不多说。沈故谦有时候会翻过身来面朝她,两个人就在夜灯的光里互相看一会儿,然后各自闭眼。柠檬对这两个人的变化毫无察觉,每天晚上照例跳上床尾缩成一团,尾巴搭在沈故谦的脚踝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钱誓在心里给这种状态取了个名字叫“相敬如宾”。她在第某天晚上跟沈故谦一起靠在床头看手机的时候,忽然偏头说了一句“我们现在好像那种刚结婚还没圆房的”。
沈故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来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看着钱誓那张带着一点试探和很多期待的脸。她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钱誓躺下了。钱誓看着她的后脑勺,把那个表情收回去,低头继续刷手机。柠檬在床尾翻了个身,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然后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那个消息是林卿浅打电话来通知的。那天下午沈故谦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旧案复核的物证清单,手机响了,接起来的时候林卿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急促:“沈姐,城南那边……发现了死者的双.乳。”
沈故谦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瞬。她把那行正在核对的编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地址发我,马上到。”她挂了电话往门口走的时候看到林卿浅已经从工位上站起来了,手里拎着勘验箱,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某种正在被压着的兴奋之间。沈故谦朝她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技侦楼的大门。
城南那片区域是北城的老城区,巷子窄而密,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和自建房,被雨水泡了半个月之后墙面上的青苔长得格外厚,巷子里的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干净,踩在石板路上能感觉到脚底打滑。发现**的位置是在一条死胡同尽头那间废弃的公共厕所后面。报警的是附近的居民,说这几天巷子里一直有一股怪味,起初以为是洪水过后残留的腐臭,后来味道越来越重,有人绕到公厕后面看了一眼,在墙根的垃圾堆里看到了一个被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沈故谦蹲在那个位置旁边的时候,塑料袋已经被先到的民警打开了。里面是两团被泡得发白的人体组织,用两层超市购物袋裹着,外面又套了一层黑色的垃圾袋。沈故谦戴上手套,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那两团组织——切口平整,边缘有反复切割的痕迹,跟解剖台上那具尸体上的创口特征高度吻合。她站起来,退后了半步,让陈乐过来拍照。林卿浅蹲在旁边做标记和记录,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写得飞快。沈故谦站在那条死胡同里,看着墙根那个被打开的塑料袋和里面那两团白得刺目的东西,感觉到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没有形状的直觉又浮上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条巷子通向外面的主路,路口有一个摄像头,镜头正对着这个方向。
她朝陈乐招了一下手:“巷口那个摄像头,调一下。”陈乐点了点头,把相机收起来快步往巷口走。沈故谦又蹲下来,看着那两团被塑料袋裹着的组织,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垃圾和**的、让人胃里发紧的味道。她把那副手套脱下来翻了个面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等着赵明带人过来接手现场。
林卿浅站在她旁边,记录本攥在手里,脸上的红晕已经退干净了,只剩下一层被现场空气浸出来的苍白。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林卿浅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被刚才那一幕压得沉了一些,但还在。沈故谦把手收回来,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条巷子和巷口那个正在被陈乐检查的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