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嘉树从北京回来的那天,南方恰好迎来了那一年的第一场大暑。
教室里的风扇像是一只濒死的蝉,沉重而机械地扇动着滚烫的空气。林念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她面前那本《英语词典》已经停在“D”部很久了——Distance(距离),Disappointment(失望)。
“林念!接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门口炸开。
徐嘉树像是带着一阵清爽的北方的风,撞碎了室内凝滞的暑气。他晒黑了一些,原本清瘦的脸颊轮廓显得更加分明,那股标志性的薄荷味里,似乎混进了一点点干燥的、属于远方城市的尘土气息。
他手里拎着一袋稻香村的糕点,还有一听冰镇的北冰洋,不由分说地搁在林念的桌子上。
“给,北京特产。那个北冰洋我一路从小卖部跑回来,还冒冷气呢。”他撑着桌子,大口喘着气,汗珠顺着鬓角流下,滴在林念正对着的那一页词典上。
那一小渍水迹,刚好模糊了“Dream”这个单词。
2
“哎,给你看个好东西。”
徐嘉树像个献宝的孩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那种在景区立等可取的塑封照片,边缘还有些刺手的坚硬感。他把照片递到林念面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长城,好汉坡。那天风特大,差点没把我俩吹下去。”
林念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天空蓝得近乎虚假,像是用最浓稠的油彩抹上去的。徐嘉树和陈晓冉并肩站在烽火台边,背景是连绵起伏的山脊。
陈晓冉穿着一件红色的防风衣,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凌乱的美感。而徐嘉树侧着头看她,眼睛里的笑意像是要从那层薄薄的塑膜里溢出来,他的手虽然没牵着她,却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微微向她的方向倾斜。
林念盯着照片,指尖掠过塑封的边缘,感觉到一种类似于微弱电流经过的麻木感。
她发现,这张照片里有一种她永远无法介入的空气感。那是两个互相吸引的灵魂,在脱离了枯燥的教室、繁重的作业和潮湿的弄堂后,在广阔天地间产生的共振。
在那个瞬间,林念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三年来所有的努力——那些帮他改过的错题、那些深夜整理的笔记、那个为了帮他攒票钱而写到手酸的夜晚——在那张照片面前,连背景里的一块砖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负责在后方提供补给的后勤兵,而他,已经带着他的公主,攻陷了那座名为“爱情”的城池。
“拍得……挺好的。”林念把照片还给徐嘉树,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的烟。
3
那天晚上,林念没吃晚饭。
母亲依旧在饭桌前维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静默。林念借口不舒服,把自己关进了那个只有几平米的、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
她从书包的最底层,翻出了那个长着下垂眼的长耳兔玩偶。
玩偶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那种廉价的工业塑料味已经散去了一些。林念看着它那副忧郁的神情,突然觉得它特别像一个冷眼旁观的证人,目睹了她如何一步步走向这场名为“自作多情”的深渊。
她把脸埋进玩偶粗糙的绒毛里。
没有想象中的薄荷味,没有想象中的安慰。
只有一种类似于“溺水”的绝望。
她想起徐嘉树递给她北冰洋时的神情——那里面有感激,有坦然,唯独没有羞涩。
原来,他给她买糕点、买汽水、送她玩偶,全都是因为他终于在陈晓冉面前得偿所愿后,那种“因余庆而产生的大方”。他太快乐了,快乐到想要施舍一点给身边每一个路过的人,而林念,只是那个离他最近、最方便被施舍的对象。
一滴咸涩的水珠落在玩偶的鼻尖上。
林念没有哭出声,她的哭泣是无声的,只有肩膀在黑暗中细微地颤抖。她想把这个玩偶扔掉,想把它剪碎,想把它连同那段卑微的暗恋一起埋进那堆发霉的旧报纸里。
可她最后只是把它抱得更紧了。
这是他给她的唯一的一件,不需要和陈晓冉分享的东西。哪怕它只是个次品,哪怕它只是利息。
4
过了两天,林念收到了高三最后一次大考的成绩单。
数学那一栏,分数惨不忍睹。那是她这辈子考得最差的一次,因为在最后的大题里,她脑子里全是那张长城上的合影。
放学后,徐嘉树在校门口叫住了她。
“林念,成绩单发了,你没事吧?我听老班说你这次退步挺大。”他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真诚到令人心碎的关切。
林念停下脚步,看着他。
夕阳斜斜地照在校门口那道斑驳的围墙上,把徐嘉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嘉树,你以后别再给我带东西了。”林念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徐嘉树愣住了,手里的篮球差点掉在地上:“怎么了?是不是嫌糕点不好吃?那我下次……”
“我是说,任何东西。”林念打断了他,声音微微颤抖,“汽水、玩偶、甚至是你的笔记。都别再给我了。”
“林念,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他有些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那种薄荷味再次逼近,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林念往后退了一步。她知道,如果现在不推开,她这辈子都无法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
“你没做错什么。”林念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是你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只要我一直帮你,我也能分到一点点光。但现在我发现,那光太刺眼了,照得我很难受。”
徐嘉树站在原地,眼神里写满了困惑。他这种在阳光下长大的人,永远无法理解林念这种在阴影里挣扎的灵魂。
林念转过身,背影瘦削而倔强。
她听到身后徐嘉树在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
在那一刻,她亲手推倒了那座筑了三年的、名为“朋友”的围墙。围墙倒塌时,扬起了漫天的尘土,把她的薄荷味夏天,彻底埋葬在了一片灰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