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终章:蝉鸣终结于盛夏的背面

1

六月下旬,十七中的操场成了一片躁动的、白色的海洋。

成百上千名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三学生挤在一起,在三十七度的高温下,进行着一场名为“毕业”的狂欢。空气里充斥着劣质水笔的墨水味、浓烈的汗水气息,以及一种名为“离别”的、带点土腥味的潮湿。

主席台上,校长的讲话已经变成了背景音里的白噪声,被刺耳的蝉鸣声搅得粉碎。

林念站在队伍的最边缘,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刚开封的黑色签字笔。她的校服干净得有些突兀,背后只有几个关系好的女生留下的、小巧而克制的签名。她像是一个站在派对边缘的旁观者,看着那些男生疯狂地在彼此的背后涂鸦,看着那些女生红着眼眶相拥。

她的目光还是不可抑制地落在了徐嘉树身上。

他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心,那是他天生的主场。他那件原本雪白的短袖校服,此刻已经写满了五颜六色的名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像是一件精心缝制的、关于社交胜利的战袍。

他笑得那么灿烂,汗水顺着他额角的碎发滴进眼睛里,他随手一抹,又继续和身边的人打闹。

那一刻,林念突然觉得,他身上那种薄荷味似乎被这盛大的、群体的狂热给稀释了。他不再是那个只属于她后座十厘米距离的、带着辛辣洗剂气味的少年,他属于这片操场,属于这个夏天,属于所有人的青春。

2

“林念!这儿!”

徐嘉树终于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他那张晒黑了些许的脸上带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生机,指着自己唯一还空着的一小块肩膀位置说:“快,帮哥们儿签个名,位置给你留好了,黄金地段。”

林念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映着夏日的烈阳,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种理所应当的、坦荡的亲昵,曾是林念生命里最甜的蜜糖,如今却成了最苦的药。

“怎么了?舍不得下笔啊?”他开玩笑地转过身去,把后背留给了她,“签大点,别像你平时做题那么秀气。”

林念缓缓抬起手,笔尖抵在他后背的布料上。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棉质织物,她似乎能感受到他脊背传来的温热,以及心脏跳动时微弱的震颤。她的指尖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支笔在白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墨点。

那是她这辈子写得最吃力的一笔。

林 念

她没有签在那个“黄金地段”,而是签在了他校服后领下方,一个极不起眼的、甚至会被衣领折叠进去的位置。

她签得极慢,仿佛要把这三年来所有没敢说出口的字句,都压缩进这两个普普通通的汉字里。每一笔的转折,都像是她对这段无望暗恋的一次盛大祭奠。

“签好了。”林念收起笔,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谢啦!回头有空聚啊!”

徐嘉树没看那个签名,他甚至没感觉到林念笔尖在那里的停留。他被远处的陈晓冉叫了过去,那个红色防风衣的女孩今天穿了一条淡绿色的连衣裙,像是一株正在盛放的栀子。

他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她,风吹起他的校服下摆,那个写着“林念”的角落,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最后被压进了一个死角。

3

林念站在原地。

她看着徐嘉树的背影。

那是她看了三年的背影。从高一那个初见的午后,到高二那个停电的晚自习,再到这个尘埃落定的毕业典礼。

那个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渐渐融入了那片白色的浪潮中。林念知道,这一刻的告别并不是一种戏剧性的、大声宣战的决裂,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不可逆转的消逝。

她没有追上去。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陈晓冉和他的并肩。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穿过校门口那棵巨大的樟树,穿过那道斑驳的围墙,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一个一直背在身上的重担突然卸下了,却在背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坑。

蝉鸣声在那一刻突然变得震耳欲聋,震得她眼眶发酸。

她知道,过了今天,他会去北京,她会去南方。

他会带着那件写满了名字的校服,在某个深夜把它塞进衣柜的深处,然后彻底忘记那些笔迹背后的意义。而她,会带着那个长着下垂眼的玩偶,带着那本写满了数学公式和被擦掉名字的草稿纸,独自走向那场没有薄荷味的余生。

这一眼,确实就是一生了。

不是因为他们还会再见,而是因为,从今往后的岁月里,无论她遇到多少种香气,无论她经历多少个夏天,她灵魂里那个最敏感、最自尊、也最卑微的角落,都永远留在了那个长满了樟树的、湿漉漉的十七中。

4

十年后。

林念站在那间已经空无一人的老房子里,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旧物的纸箱。

她翻出了那个长耳兔玩偶。玩偶已经变得有些灰白,那双忧郁的下垂眼依然静静地看着她。

她又翻出了那张发黄的毕业照。照片里,徐嘉树笑得没心没肺,而站在他侧后方的林念,正低着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操场上,她签完名后,徐嘉树曾回头问过一句话。

“林念,你刚才是不是写了什么特别的?”

“没有。”她那时候这样回答。

现在想来,那真的是一句真话。

对于他来说,那只是一个名字。对于她来说,那是她整个青春。

这种不对等的意义,就是他们之间最必然的错过。

林念走出老房子,外面又下起了雨。那种潮湿的泥土气再次袭来,但她却没有再闻到那种薄荷味。

她打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了雨幕。

伞下只有她一个人。

这次,她没有偏向任何一边,所以她的肩膀,再也没有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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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止于蝉鸣
连载中沐沐沐云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