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嘉树拿到门票的那天,南方的雨终于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依然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冲进教室的时候,带起了一阵久违的、急促的风。那种薄荷味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变得有些灼人,像是一丛在烈日下被揉碎的叶子。
“林念!你看!”他把那个信封拍在我的课桌上,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纯粹的喜悦。
林念停下手里正校对着的英语单词,视线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移开。那上面印着的北京艺术展的Logo,像是一个鲜红的嘲讽,提醒着她那些熬夜抄写笔记的深夜是多么荒诞。
“买到了就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张被雨淋透后又晒干的废纸,一折就碎。
那个下午,徐嘉树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开始频繁地出入艺术教室,在走廊里和陈晓冉低声讨论着出行的路线。林念坐在后座,看着他挺拔的脊背,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后颈。
那种喜悦是林念自己资助的,可那种喜悦里没有的一丁点她的位子。
林念坐在阴影里,像是一个守着空空如也的仓库的守门人,看着他搬走了所有的战利品,去装饰另一个人的梦境。那种失落并不是那种排山倒海的痛,而是一种细碎的、持续的闷响,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正一点点地、缓慢地楔进骨缝里。
2
那是徐嘉树送礼成功的第二天。
由于连日的暴雨,学校的排水系统出了点问题,整栋教学楼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那天晚自习,教室里的冷气开得异常足,冷风直勾勾地往人脖颈里钻。
林念因为生理期的缘故,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只能缩在座位上,试图通过蜷缩身体来抵御那种钻心的凉意。
徐嘉树原本正趴在桌上画着什么,突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念,你脸怎么跟白粉笔似的?”他皱了皱眉,那种不加掩饰的关心,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击碎我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
“没事,感冒了。”林念哑着嗓子说。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了教室后面。没过一分钟,他拎着他的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走了回来,不由分说地往她肩膀上一披。
“穿上,别真病倒了,我还有一叠数学题等着你救命呢。”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那种热度透过单薄的校服渗进来,激得林念打了个冷战。
那一瞬间,薄荷的味道铺天盖地。不是廉价洗剂的那种,而是混杂着他身上那种干爽的、少年的热烈。林念把脸埋进高高的领口里,闭上眼,任由那种错觉将她淹没。
有那么一秒钟,林念甚至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哪怕他这辈子都不爱我,哪怕我永远只是他的“好同桌”,我也认了。
他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踢林念的凳脚,压低声音说:“晓冉说,那票她特别喜欢。林念,真的谢了,等我这月生活费发了就还你。”
林念躲在领口里,苦涩地勾了勾唇角。
你看,这就是这颗“甜枣”的内核。他之所以对我好,是因为我帮他讨好了他爱的人。这种好,是一场等价交换后的返利,是一次充满了愧疚与感激的“补偿”。
那件校服在林念的肩膀上变得沉重起来,像是一副带着香气的枷锁。
3
两天后,徐嘉树还了钱。
他把一叠卷了角的纸币放在我桌上,里面甚至还有几张五块和十块的,看得出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一共五百五,你数数。”他显得有些局促,挠了挠头,“那什么,利息我就不给了,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玩偶。
那是一只做工并不算精致的长耳兔,长着一双看起来有些忧郁的下垂眼,手里还捧着一个看上去像胡萝卜又像红薯的奇怪物件。这种玩偶通常出现在校门口那种五块钱抓一次的抓娃娃机里,或者是三流礼品店的清仓区。
“我看它眼神跟你挺像的,老是闷闷不乐的。”徐嘉树把它塞到我手里,“拿着吧,别总绷着张脸,小心老得快。”
林念接过那个玩偶。它的毛质有些粗糙,甚至还有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那种薄荷味再次在指尖缠绕。
林念的内心开始了一场狼狈的挣扎。理智告诉她,这只是他为了两清债务而随手扔给她的“封口费”,是他为了心安理得地继续追求陈晓冉而发放的“安慰剂”。
可感性却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跳动,它在说:看,他注意到你的眼神了。他在路过那些花哨的柜台时,脑海里曾有过那么一秒钟,浮现出了你的样子。
这种挣扎让林念感到一阵反胃。
她看着那个丑萌的玩偶,突然想起了岩井俊二《情书》里的那句台词:“如果当初我没表白,我们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永远以‘好朋友’的名义,偶尔分享一点不痛不痒的温柔?”
林念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就像塞进了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4
那天放学,他们照旧一起走。
晚霞把天空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橘粉色,像是一场盛大而颓废的葬礼。
徐嘉树走在路边,手里摆弄着他的单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林念,下周我要去北京了。”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远方的云。
“我知道。”
“你会想我吗?”他转过头,带着一种玩笑般的认真。
林念停在离他十五厘米的地方。那是我精确计算过的、最安全的距离。
“想你干什么?没人跟我抢修正带,我不知道多清净。”林念低头看着地上拉得很长的两个影子。
在那一刻,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仿佛正在深情相拥。可她知道,只要她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就是现实的荒原。
“啧,真冷淡。”他嘟囔了一句,重新跨上单车,“那等我回来,给你带北京的特产啊!”
他飞快地骑远了,书包带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林念站在原地,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长耳兔玩偶。
在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林念轻轻吻了吻玩偶那双忧郁的下垂眼。那上面没有薄荷味,只有一股工业生产的塑料气。
她终于意识到,这种“甜”和“酸”的插曲,其实都是一种残忍的消耗。他给我的每一次微小的关怀,都在透支我余生对爱情的期待。
他是个好人,但他不爱我。
这就是这个夏天,最无法辩驳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