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栀子花侵占的盛夏

1

如果说徐嘉树身上的薄荷味是林念私藏的违禁品,那么陈晓冉身上的栀子花香,就是这个夏天里最名正言顺的通行证。

那是学校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这里的木地板常年因为潮湿而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旧书页里那种像干枯草药般的香气。

林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习惯性地为徐嘉树占了旁边的位置,甚至贴心地在他的桌角放了一支削好的2B铅笔。

半小时后,徐嘉树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念,谢啦,帮我们占位子。”徐嘉树大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却顺手接过了陈晓冉手里沉重的画袋。

“不客气。”林念低着头,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个生硬的圆点。

陈晓冉坐在了徐嘉树的另一侧。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樱桃胸针。随着她坐下的动作,一股清新、甜腻、带着某种侵略性的栀子花香,瞬间在狭小的书桌间炸裂开来。

那香气如此霸道,轻而易举地就将林念苦苦追寻的那点薄荷味冲得七零八落。

“嘉树,这道大题我还是看不懂,你再给我讲一遍嘛。”陈晓冉压低了声音,尾音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嗔。

林念握笔的手微微一僵。

她看见徐嘉树凑了过去。他的侧脸在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指着卷子,用一种林念从未听过的、极有耐心的语调解释着。

那是林念昨天才教给他的解题思路。

当时,林念讲得口干舌燥,徐嘉树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时不时回一句“知道了,真麻烦”。可现在,他把那些林念熬夜整理出来的技巧,像奉献祭品一样,满脸热忱地捧到了另一个女孩面前。

林念觉得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生锈的铁片,每呼吸一次,都能闻到那种血腥般的苦涩。

她是他背后的影子教练,而陈晓冉,是他唯一的观众。

2

“林念,你觉得晓冉会喜欢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在回家的路上,雨刚停,路灯的光倒映在积水里,被踩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

徐嘉树推着单车,走在林念左侧。他身上那股薄荷味又回来了,但在林念闻起来,那味道里已经掺杂了栀子花的残余,变得不再纯粹。

“问我干什么?”林念目不视物,声音冷得像这雨后的风。

“你不是女孩子吗?而且你跟她关系好,心思细。”徐嘉树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构思着,“我想送她那个限量版的颜料盒,但我怕太贵了,她不收。”

“既然知道贵,就别送。”

“那怎么行。”徐嘉树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林念,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她值得最好的。”

她值得最好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劈开了林念自以为是的防御。

在那一瞬间,林念突然看清了他们三个人之间的阶级。

在这个名为“青春”的国度里,陈晓冉是天生的贵族,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捧着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献给她。而徐嘉树是那个甘愿俯首的骑士,哪怕倾尽所有,也要博红颜一笑。

至于她林念,她只是那个站在城堡阴影里、负责提供补给的苦役。

她提供的不是颜料,是笔记;她提供的不是赞美,是掩护。她用自己的一腔热诚,筑起了别人爱情的基石。

“随你吧。”林念加快了脚步,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哎,林念!你走那么快干嘛!”

徐嘉树在身后喊着。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是一阵清爽的风。可林念知道,这阵风永远不会为她停留,它只是路过她,然后义无反顾地吹向那片盛开的栀子花丛。

3

学校艺术节的前一周,后台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废墟。

由于是文艺委员,陈晓冉负责领舞。徐嘉树这种长得帅又高挑的男生,自然被拉去做了背景板。

林念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安排在后台负责记录道具和催场。

那个狭窄、闷热、到处堆满油漆桶和破布料的后台,成了林念最痛苦的刑场。

“嘉树,帮我系一下后面。”陈晓冉转过身,露出大片洁白的背部,那是舞裙的绑带松了。

徐嘉树愣了一下,手指有些局促地揪了揪裤缝,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

林念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为徐嘉树准备的润喉糖。

她看着他的指尖颤抖着掠过女孩温润的皮肤。她看着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洗礼。那种薄荷味和栀子花香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融合,在空气中编织出一张粉色的网。

林念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润喉糖。

外包装的塑料膜因为她捏得太用力,发出了“刺啦”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喧闹的后台微不足道,却在林念的脑海里激起了海啸。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这颗糖,永远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因为它不够贵重,不够亮眼,不够像一份“最好的礼物”。它只是林念在路过药店时,因为担心他排练喊哑了嗓子,用攒了两天的零花钱买来的卑微心意。

在那一刻,林念产生了一种近乎自残的快感。

她当着他们的面,把那颗润喉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

徐嘉树抬起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林念,你扔什么呢?”

“没什么,一块过期的糖。”林念拍了拍手,脸上浮现出一个毫无破绽的职业微笑,“下个节目该你们了,准备上场。”

她转身走向更深的阴影。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这种“酸涩”的真相,不是因为他爱别人,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她所有的付出,在他们这种光芒万丈的互动面前,都显得那么阴暗、那么见不得光、那么……过期。

4

排练结束后的深夜,教学楼已经空无一人。

林念最后走,她要负责锁门。

当她路过艺术教室时,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看见徐嘉树一个人坐在钢琴凳上,正盯着陈晓冉跳舞时穿的那双芭蕾舞鞋出神。

舞鞋很旧了,缎带上有些磨损。

“还没走?”林念站在门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内激起微弱的回声。

“林念。”徐嘉树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我刚才问晓冉了,她说她不想要颜料盒,她想买一张去北京看画展的门票。”

林念沉默着。她知道,那张门票的价格,是徐嘉树三个月的生活费。

“但我买不起。”徐嘉树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拨弄了一下舞鞋上的缎带,“原来,我以为能给她的最好,在她眼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林念看着他落寞的背影,那一瞬间,她竟然没有感觉到快意,反而感觉到一种更深的绝望。

因为她发现,哪怕徐嘉树在陈晓冉那里受了伤,哪怕他发现自己买不起那张门票,他也依然不会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一直握着润喉糖的女孩。

他宁愿在栀子花的残香里枯萎,也不愿在薄荷味的废墟里重生。

“嘉树。”林念走过去,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是她第一次这样亲昵地触碰他。

但她的心跳却是死的。

“如果你真的想送,我有钱,可以先借给你。”她听到自己说出了这辈子最卑微、最荒诞的一句话。

徐嘉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真的吗?林念,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激动地抓住林念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林念看着他欢呼雀跃的样子,看着他因为自己提供的“帮助”而重新奔向另一个女孩。

她突然很想笑。

原来,这就是她的宿命。

她不仅是他的桥梁,她还是他的提款机,是他为了奔向月亮而踩在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林念最后一次闻到了那种纯粹的薄荷味。

然后,她亲手掐灭了心底最后的一丁点火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回声止于蝉鸣
连载中沐沐沐云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