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病房内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阮筝坐在病床上,和沈时川、许叶薇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澈坐在电脑前,低头在键盘上敲击。
这场面,诡异得让阮筝有些想笑。
“阮筝。”沈时川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怎么样?”
阮筝低头刷着手机视频,没说话。
沈时川把手里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继续道:“你住院了,怎么不告诉我?”
阮筝依旧没说话。
“阮姐,你就别生老大的气了。”许叶薇走到沈时川身边,声音温柔,“昨天都是我的错,你要怪的话就怪我吧,不要因为我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视频里正播放到搞笑片段,传来一阵笑声。阮筝的嘴角弯了弯,也不知道是被视频逗笑的,还是被许叶薇的话逗笑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两个人。
沈时川穿着那件常穿的黑色风衣,眉头微皱。许叶薇站在他身侧半步,浅粉色的毛衣衬得她格外柔弱,眼眶也微微泛红。要是不明真相的人看到她这幅模样,恐怕还以为她被欺负了。
真有意思。
阮筝把手机放下,终于开口:“许叶薇。”
许叶薇一怔:“阮姐?”
“许叶薇。”阮筝开口,声音很平静,“我记得我那天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许叶薇的脸色微微一僵。
“我跟沈时川分手了。”阮筝说,“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不用来解释,也不用道歉,更不用带他来看我。”
许叶薇张了张嘴,眼眶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阮姐,你是不是误会我了……”
“阮筝,你说话是不是有点过了?叶薇也是好心……”
“好大的茶味。”江澈打断沈时川的话。
随着江澈的话音落下,许叶薇猛地涨红了脸。
江澈关上电脑,走到阮筝身边坐下,看也不看许叶薇,开口道:“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共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阮姐,你就别生老大的气了’。”江澈把果篮移开,拿起自己买的苹果,一边削皮一边说,“上来就把阮筝放在‘生气’的位置上,给她一个小气的人设。”
“第二句,‘都是我的错,你要怪的话就怪我吧’。”江澈头也不抬,“听起来大度,实际上是在继续说阮筝小气,以此来突出自己的无辜与大度。”
“第三句,‘不要因为我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第四句,‘阮姐,你是不是误会我了……’”他抬眸看向沈时川,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这两句话最妙。表面上是在劝和,实际上是在提醒沈时川,是阮筝在无理取闹。”
“四句话,句句都在给自己立人设,句句都在给阮筝挖坑。”江澈把手里削好的苹果对半分开,一半递给阮筝,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沈先生,你活了三十多年,这点茶味儿都品不出来?”
“别误会,我不是在笑话你。真的。”江澈不给沈时川说话的机会,继续开口,“我就是有点感慨,有些人年纪长了,眼力见儿没跟上,也挺可怜的。”
沈时川看着江澈,脸色一片青白。他张口想骂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开不了那个口。
阮筝低头咬着苹果,偷偷向江澈竖起一个大拇指,差点笑出声来。
“你是谁?怎么能这么说话?”许叶薇开口,声音里带了真正的哭腔。
“我?”江澈挑挑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许叶薇的脸色几番变化,她指着江澈,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只能机械地重复:“你……你……”
“我怎么了?”江澈微微挑眉,“刚才你不是挺会说话的吗?怎么突然不会了?”
沈时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青白来形容了。他盯着江澈,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你再说一遍?”沈时川开口。
“我可没有重复说话的习惯。”江澈咬了一口苹果,懒懒道,“沈先生,您今年三十多了,在这个病房里,您年纪最大。动手的话,传出去不好听。”
“再说了,您还带着女同事呢。万一动起手来,伤着她怎么办?”
许叶薇看着江澈,涨得满脸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看得阮筝都有些于心不忍。
她刚准备说话,沈时川已经先一步开口道:“阮筝,你朋友太过分了。叶薇只是个小姑娘,就算说错了话,何必这么为难她?”
听得沈时川这话,阮筝心里对许叶薇的那点于心不忍瞬间荡然无存。
原来,他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只是在装不懂罢了。这个答案虽然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她有些不爽。
“沈时川。”她终于正眼看向他,“我朋友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同意。你要是觉得这是为难,那说明你能听懂人话了。”
“阮筝,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刻薄、冷漠、是非不分……”
“沈时川。”阮筝打断沈时川的话,禁不住冷笑出声,“你是不是觉得有人为了你玩这些小把戏,感觉挺好的?”
“阮筝,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把人想得这么龌龊……”
“龌龊?”听到这两个字,阮筝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时川。”阮筝看向他,“我只是爱你,但我不是傻子。”
“我爱你,所以我不计较。”
“我告诉自己,你只是迟钝,只是忙,只是没往那方面想。”
“现在我明白了。”
她看着他,眼里一片平静。
“你不是看不清。你是不想看清。”
“因为看清了,就要处理。处理了,就没人给你送关心、送温暖、送那些恰到好处的夸赞与感动了。”
“你乐在其中。”
沈时川皱了皱眉:“阮筝。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又是这句话。
过去的三年半,她从沈时川嘴里听到过太多次了。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错。
以前她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可现在她不这么以为了。
“沈时川,你还是这样。”说完,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沈时川还要说话,却被许叶薇拉住了胳膊。沈时川下意识甩开手,却害得她一个站立不稳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阮筝,你等我,我先带她去处理一下。”说完,沈时川抱起许叶薇向门外跑去。
阮筝看着沈时川离开的背影,沉默着没有说话。
“人走了,别看了,都要看成望夫石了。”江澈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
阮筝看向江澈,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在她的记忆里,江澈一直是沉默寡言的,连家的装修都透露出一股不近人情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刻薄可爱的另一面,倒是和她记忆里那个少年又多了些不同。
“怎么,心疼了?”江澈微微挑眉。
“不是。”阮筝立刻否认,“我只是觉得,你和小时候相比,变了很多。”
“你已经是第二次这么说了。”江澈再次开口,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阮筝,“阮筝,你有没有想过……”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阮筝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不由得抬头向江澈看去。接着,她看见江澈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侧过脸去,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想过什么?”阮筝不解道。
“算了,没什么。”江澈提起已经收拾好的电脑,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我约了客户,晚点再来看你。”
“好。”
江澈的脚步顿了顿。
阮筝没有追问,说的“好”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连带着他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其实没什么客户要见。
这个点,能约什么客户?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现在回头说“我骗你的,其实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刚才那句话说完”。
“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江澈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江澈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阮筝仰着头看他,问他想过什么的画面。
想过什么呢?
想过你可能从来都没真正地看过我。
想过从认识开始到现在,你眼里装过很多人,唯独没有我。
想过如果当年我不排斥你的走近,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一样,看着你被别人伤成这样。
可这些话怎么说?
她刚结束一段三年半的感情,他这时候说这些,算什么?趁虚而入?况且就算是她立刻真心同意了和他交往,他应该也只会觉得她是为了和沈时川赌气。
“叮咚——”
电梯到了一楼,江澈及时回过神来。
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晚风带着凉意,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愣神间,沈时川出现在医院大门。
江澈抬眸,和沈时川四目相对。
沈时川抬步走到江澈身畔,开口道:“有空吗?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