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筝站在江边,身边空空如也。
风还是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沈时川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直至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连那点红光都看不见了。
“她刚下高铁,我去接一下。”
这是沈时川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行。
她说行。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截被碾碎的烟。烟身已经烂了,烟丝散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重新面对着江面。江水黑沉沉的,远处的船灯还在那儿晃,明明暗暗的,像刚才那根烟的火星。
她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远处又有一艘船开过去,船灯在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么多年,沈时川因为别人搁下她,她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风又吹过来,好像比刚才更冷了。
阮筝把外套拢了拢,往路边走去。
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江澈发来的消息。
江澈:【你回来了吗?】
阮筝犹豫片刻,回复道:【快了。】
江澈:【需要我来接你吗?】
阮筝:【不用了。】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这次是许叶薇发来的消息。
许叶薇:【阮姐,真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老大今晚约了你。】
许叶薇:【我也没办法,刚下高铁一个人怪害怕的。】
许叶薇:【你们聊完了吗?没耽误你们吧?】
阮筝没回复,许叶薇的消息却没停止。
许叶薇:【老大也是的,来接我就接我呗,居然让女朋友一个人在那儿等。】
许叶薇:【不过阮姐你别多想啊,他就是这种性格,对谁都这样,不是只对我特别的。】
许叶薇:【阮姐,你不会生气了吧?】
许叶薇:【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怕你误会老大。】
阮筝看着那几行字,逐字逐句,看得很慢。每一句都在道歉,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另一件事。
许叶薇:【阮姐,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教育过老大了,以后他肯定不会这样了。】
帮她教育。
阮筝扯了扯唇角。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每一句都软绵绵的,可每一句都藏着暗刺。或许在几天前,这些话确实能刺激到她,可如今,她只觉得好笑。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行字。
【你多虑了。】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误会。】
【你跟他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就好,不用跟我报备。】
【至于教育问题。沈时川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他自己有脑子,不需要谁教育。】
【还有,我们分手了。以后这种垃圾消息,不用发了。】
说完,她就把许叶薇拉黑删除了。
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抬起头,正好一辆空车开过来。她抬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梧桐苑。”
车子开动,江边的那尊雕像越来越远,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她收回目光,侧头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快得像电影被人按了快进键。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梧桐苑,刚打算开门,江澈便推开201的门走了出来。
“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阮筝答。
说完,阮筝就打开门走了进去。
又是一通收拾。
直到身体完全疲惫,阮筝这才洗漱躺上了床。
和沈时川的相处片段在脑海中划过,一帧一帧,像是卡顿的幻灯片。最后,凝成了沈时川上扬的唇角和离开的背影。
迷迷糊糊间,阮筝就睡了过去。
阮筝醒过来的时候,头晕乎乎的,嗓子也干涩得厉害。她想坐起来,刚一动,头就晕得更厉害了。
果然感冒了。
阮筝心里想。
再躺五分钟吧。
她这么想着,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阳光比刚才更亮了,应该是中午了。她睁开眼,天花板不转了,但头还是晕,嗓子却变得更疼了。
她撑着坐起来,眼前只看见一片火光。她摇了摇头,努力从床上坐了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膝盖一软,她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她扶着墙的边缘向前走,像是踩在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她艰难地打开门,按响了江澈的门铃。
紧接着,好像门开了,然后就是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阮筝?”
“阮筝?”
意识变得昏昏沉沉的,她听见江澈在喊她的名字。她努力想要睁开眼,可眼皮耷拉着,无论如何都难以睁开。
然后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像溺水一样。
周围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她听不真切。
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洁白的天花板。鼻尖传来消毒水的气味,熏得头一阵又一阵的发晕。她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布,应该是打过点滴。身上依旧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醒了?”
正在桌前工作的江澈察觉到这边的反应,立刻起身给阮筝倒了一杯温水。
他把阮筝的床头摇起来,把温水递给阮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终于退烧了。”江澈松了一口气。
阮筝接过江澈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开口道:“谢谢。”
说话间,护士进来查房。
“你醒了。”护士笑笑,“昨晚你发高烧,怎么都降不下来,还多亏你男朋友一直用冷水给你降温。”
“我们不是……”
“我只是她邻居。”江澈开口。
护士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检查了一下已经空瓶的点滴,在病历本上记了些什么,这才嘱咐道:“再观察一天,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说完,她便离开了病房。
江澈刚准备说些什么,阮筝突然开口:“你去忙工作吧。”
“什么?”江澈抬眼看向阮筝。
阮筝靠在床头,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她冲他弯了弯唇角,开口道:“我现在没事了,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回去工作。不是还有方案要赶吗?”
听到阮筝赶他离开的话,江澈的眼神微微一暗。
“行。”江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他把东西收拾好,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来。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转头看向阮筝,询问道:“晚饭想吃什么?”
阮筝愣了一下。
“你爸妈不在身边,除了我,应该没别人能帮忙吧?”
阮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我有朋友,想说我一个人可以,想说不用麻烦你,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爸妈在外地,打电话过去只会让他们担心。和沈时川分手了,她不想再跟他有交集。至于朋友……她通讯录里,能半夜赶来照顾她的,掰着手指头数,好像真的没有,何况还都不在这里。
江澈守她到现在,已经够久了。她有手有脚,现在烧也退了,没必要让人家继续在这儿耗着。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撒娇的人。
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己扛。生病了自己吃药,难过了自己消化。她早就习惯了。
她也不想麻烦他。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也可能是这一场病把她的防线烧出了缺口。
她忽然不想一个人了。
阮筝垂下眼,手指攥着被子,指节都有点发白。
“阮筝?”江澈开口。
阮筝一怔,把眼眶骤然涌起的酸意憋住,抬眸看向江澈道:“粥就行。”
“好。”
门开了,又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阮筝靠在枕头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她说不清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感觉,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了。
为了清空大脑,她拿起手机,开始构建之前给李晓棠看的那个绣娘的故事。
阮筝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下,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紧接着,她就看到了坐在笔记本旁边正在敲键盘的江澈。
阮筝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写得太投入,门是什么时候开的,他是什么时候坐下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江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问她道:“写完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江澈合上电脑,端起旁边盛着粥的碗走到阮筝身边,“看你写得认真,就没打扰。”
阮筝:“……”
阮筝尴尬的笑笑,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她伸出手,接过江澈递过来的碗:“谢谢。”
碗里是皮蛋瘦肉粥,看起来很是不错。皮蛋切成碎丁,瘦肉丝切得细细的,米也熬得软烂。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丝丝肉香和米香,阮筝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皮蛋的香味在舌尖化开,肉丝的咸鲜恰到好处,米粒熬得入口即化,混合在一起,格外鲜美。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阮筝把碗放在一旁,正准备去洗碗,却被江澈把碗夺了过去。
等江澈洗完碗回来,阮筝开口道:“这粥是哪家店的?味道真好,回头我也去买。”
江澈沉默了。
他扭头看向阮筝,反问道:“你喜欢吃?”
阮筝点头,带着点意犹未尽:“嗯,是哪家的?以后我就认准这家了。”
“那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江澈的唇角微微翘起,“这是江师傅亲手为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