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起几片院子里的枯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夜幕低垂,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地嵌在上面。住院部大楼里灯火通明,灯光一格格排列着,整齐得像一块块拼图,偶尔有护士的身影从窗户边掠过,匆忙而模糊。
“来一根?”沈时川掏出一支烟递给江澈。
江澈摇头。
“介意吗?”沈时川又问。
江澈依旧摇头。
沈时川微微挑眉,把那根烟叼进嘴里,点燃了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摇晃,他用手半拢着深吸一口,吐出些许烟雾,刚刚逸出便被风撕成碎片,顷刻间被吹得干干净净。
“这风,跟人心似的。”沈时川慢慢吐出一口烟雾,“说变就变,什么都留不住。”
江澈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匆匆跑过,脚步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急促。
“兄弟,借根烟。”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沈时川身旁。
沈时川递出烟盒。
男人抽出一根叼进嘴里,点火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打了三次才打着。他深吸一口,整个人像是被那口烟抽走了力气。
沈时川和江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男人抽了半根烟,忽然开口。
“我老婆在里面。”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住院部大楼,“宫外孕,大出血。抢救了四个小时,子宫切除了。”
沈时川握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孩子没了,以后也不能生了。”男人的声音很平,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夹着烟的那只手仍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我跟她结婚五年了。”他又吸了一口烟,“当初追她的时候,我没房没车,她妈不同意,非要她嫁给另一个富二代。后来她为了我,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这么好的女人,我要给她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用一辈子去爱她。”
男人说到这里,忽然笑了出来。
“后来呢?”沈时川问。
“后来,我真的事业有成了。”男人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是局外人在讲别人的故事。
“去年,公司来了个小姑娘。刚毕业,二十二岁,分到我手下带。”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落。
“一开始我真没多想。就觉得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多照顾着点。她叫我师父,问我这个那个,我就教她。加班晚了送她回家,遇到难事帮她出头,都是很正常的事。”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这事就过不去了。她开始问,今天又送她了?那个小姑娘给你发消息了?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她越问,我越不想解释。她越吵,我越不想回家。”
“今天我生日,她买了蛋糕提前回家。许愿的时候,我收到小姑娘的微信,她看见了。后来,她就开始吵架,拿蛋糕丢我,然后她就开始流血。”
男人默了默,声音带了些哽咽。
“晕过去的前一秒,她说她要跟我离婚。”
“我站在病房外面,把这辈子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想她二十出头就跟着我,想她拎着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想我给她买的第一个名牌包,想了很多很多。”
“你还想了那个小姑娘。”江澈开口,一语中的。
男人猛吸了一口烟,将燃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碾碎。
“是啊。”男人吐出口里的最后一点烟雾,“我还想了那个小姑娘。”
“想她什么?”江澈问。
“想她叫我师父的样子,想她给我带咖啡,想她看我时那个满是崇拜的眼神。”
“你的老婆看你是什么眼神?”
男人顿住了。
“你站了四个小时。想了你老婆为你牺牲什么,想了那个小姑娘给你什么。你想来想去,想得还是她们能为你做什么。”江澈开口,丝毫不留颜面,“你知道你刚才说‘她把我越推越远’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吗?”
男人看着他。
“我听见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站在医院门口,把他出轨的责任,往一个躺在手术室里的女人身上推。”
“我没有出轨。”男人强调。
江澈的目光从沈时川脸上划过,眼里的讥讽之意更甚,不知道是在说男人还是说沈时川:“精神出轨也算出轨。”
“他没有出轨。”沈时川开口,“他什么都没有做,是另一半太过敏感。你跟女同事多说几句话,她就觉得你有问题。你帮人家一个忙,她就觉得你变心了。”
“你是说他老婆?”江澈问。
沈时川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另一半太敏感’,是在说谁?”江澈看向沈时川,“他老婆?还是别人?”
这个别人的指向太过明确,沈时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男人站在旁边,看看沈时川:“兄弟,你也遇到过?”
沈时川没回答。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觉得她小题大做,觉得她没事找事,觉得她太敏感。”他顿了顿,“可我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沈时川问。
男人转过头,看着他。
“想明白她为什么敏感。”男人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她不是天生敏感。是我先变了,她才敏感的。”
“我进去陪她了。”男人拍了拍沈时川的肩膀,“兄弟,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
男人转身走进了住院部大楼,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外重新安静下来。
沈时川没有说话,只是抽烟的频率更高了些。
等手里的一根烟燃完,他才看向江澈道:“你和她什么关系?”
“说过了,邻居。”江澈答。
沈时川突然笑出声来:“这么帮她仗义执言,你说你们只是邻居?”
“那沈先生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沈时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带着几分烦躁。他抬起头看向江澈,声音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怒意:“我只知道,一个普通的邻居,不会大半夜站在这儿,替她怼天怼地。”
江澈笑了一下,开口问:“沈时川。你身边那个许叶薇,出现多久了?”
沈时川愣了一下,不明白江澈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
“一年?两年?”沈时川没有回答,江澈也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你帮她接过多少次电话?送她回过多少次家?她有事找你,你去过多少次?你记得吗?”
沈时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刚回来没两天,我替她说了几句话。你就开始烦躁在意,问我和他什么关系。”江澈的目光落在沈时川脸上,唇角翻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觉得她对许叶薇太过敏感,可我刚出现在她身边,你就敏感了。”
沈时川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身边一直有人,你觉得她小气是小题大做,而我刚出现,你就觉得我有问题。”江澈走近沈时川,几乎贴近他的耳畔,“沈先生,你到底是觉得她太敏感,还是只许你身边有人?”
“江澈!”沈时川怒斥一声。
“我跟许叶薇的事,跟你没关系。”沈时川一字一顿,“我跟阮筝之间,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江澈刚打算说话,却看到玻璃门内出现阮筝单薄的身影。
“沈时川。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江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一只护食的狗。食没了,碗空了,你还在这儿龇牙咧嘴。”
沈时川猛然拽住江澈的领口,右拳高高举起,砸在了江澈的脸上。
“江澈!”
沈时川浑身一僵,循声望去,正见阮筝飞奔而来。
“阮筝……”他张了张嘴。
阮筝从他身前跑过,带起一阵冷风。那阵风擦过沈时川的脸,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还有属于阮筝的气息。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江澈,你没事吧?”阮筝在江澈身前停下,微仰着头去看他泛青的唇角。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江澈的嘴角,便激得江澈一阵颤栗。
“你感冒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江澈脱下外套罩在阮筝身上。外套上还带着江澈的体温,夹杂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阮筝……”
沈时川再次开口,却被阮筝强势打断:“沈时川,你想怎么样?”
“你对我有气,你可以冲我来,不用牵连无辜的人。”阮筝回过身看向沈时川,眼里翻涌的冷意让沈时川准备说出口的话僵在了咽喉。
说话间,许叶薇走了出来。
许叶薇的目光从三人身上划过,迈步走到沈时川身边。她的目光落在阮筝身上的外套上,眼里的神色晦暗莫名。
阮筝的目光扫过许叶薇,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她看向沈时川,一字一句道:“沈时川,我们已经分手了,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不同意。”沈时川一把抓住阮筝的手,“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