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阮筝正在给江澈上药。
一米八几的男人,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坐在病床沿上,微塌着腰,两条长腿微微岔开。他微微仰着头,好让站在身前的阮筝能够低头处理他的嘴角,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乖巧了不少。
从阮筝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几近完美的下颌线。他半仰着头,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大抵是因为刚才那一拳的连锁反应,他的衬衫领口半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不是很夸张的那种,就是刚好露出来那么一点,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手中的棉签继续滚动,她的目光又落在他的唇上。他的唇形很好看,薄厚适中,此刻因为受伤,唇角微微抿着。
阮筝看着他唇角的青肿,忍不住微微皱眉。
“好看吗?”
江澈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阮筝的手猛地一抖,棉签差点戳到他脸上。
阮筝垂下眼眸,江澈正看着她,眼底盛着一点促狭的光。
“什么好看吗?”她稳住声音,假装没听懂。
江澈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盯着看的那里。”江澈再次开口,甚至索性把领口拉大了一些,“好看吗?”
“江澈!”阮筝一把抓住江澈的手,把他的领口拉好,脸微微泛红,“男女有别,你知不知道?”
“男女有别?”江澈反握住阮筝的手,直起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你刚才偷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姐姐?”
“江澈!”
“嗯,在呢。”他应得很快,眼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姐姐有什么吩咐?”
这声“姐姐”叫得阮筝心里一颤。她连忙甩开江澈的手,向后退了几步,拉开和江澈的距离。指尖还残留着他唇角的温度,有些灼人。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阮筝急忙转开头去,干巴巴道:“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知道了。”江澈开口,“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微微皱眉,低头把衬衫的纽扣扣好,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阮筝的错觉。
“我就是……”江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看你躺得有点闷,想逗你一下,没别的意思。”
“嗯。”
阮筝应了一声,将棉签扔进垃圾桶。刚准备转身,手腕却被江澈再次抓住。
“阮筝。”江澈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刚才跑出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
“你手机忘拿了。”她说。
“就只是手机?”他追问。
“就只是手机。”她答。
江澈的眼神暗了暗,缓缓松开抓住阮筝手腕的手,抓起被阮筝放在一旁的外套,站起身道:“我先走了。”
“好。”
依旧是和刚才如出一辙的对话。
江澈走到门口,拧把手的动作顿住。
“阮筝。”他忽然又开口。
“嗯?”
江澈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心在这一刻快速跳了起来,没有任何预兆,一下一下,几乎要跳出胸口。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他想说,阮筝,你在楼梯低头拖箱子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他想说,阮筝,我去过你的学校,却一次都没遇见你。
他想说,阮筝,柜子里那么多草莓拖鞋,其实都是给你准备的,每一个可能的尺码我都买了。
……
他想说,阮筝,我喜欢你。
可是他赌不起。
如果他说了,可能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
“怎么了?”阮筝问。
“没什么。”江澈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晚安。”
门把手拧动,开了一条缝。江澈正打算迈步,却听见阮筝叫他的名字。
“江澈。”
江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回头,只是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晚安。”阮筝说。
“晚安。”
江澈僵硬着身子走出去,反手把门关上。走到电梯前,他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晚安。
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转,有点苦,又有点甜。
他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微微弯起。
算了。
来日方长。
病房内,阮筝躺在床上,身体还有些疲惫。她看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江澈已经在房间里了。
“醒了?”江澈开口,指了指床头,“给你带了洗漱用品,床头有粥。”
“你什么时候来的?”阮筝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江澈顿了顿:“你睡着的时候。”
阮筝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着坐起身,拿起江澈带来的一次性用品开始洗漱。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圈有些微微发青。
阮筝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伸手提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向上的弧度,像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她低下头,捧起水往脸上浇。温水触碰皮肤,把最后一点睡意也浇散了。她拿起一次性洗脸巾擦干脸,又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澈依旧低着头,在他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阮筝吃饭的时候,江澈去给她办出院手续。她刚刚吃完,便看到了推门而入的沈时川。
阮筝微微蹙眉。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对她总是没有时间。如今她放手了,他对她的时间倒是突然多起来了。
“阮……”
沈时川刚刚开口,阮筝已经率先打断了他:“你还有什么事?”
沈时川垂下眼。
阮筝的声音太过冷漠,和他记忆里那个热情洋溢的人完全不同。
“阮筝,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次?”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到有些不像他。
阮筝看着他,没有说话。
“阮筝。”江澈推门而入,看到沈时川的时候,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看到江澈进来,阮筝舒了一口气。她站起身,向着江澈走去。
走过沈时川身边的时候,沈时川突然伸手,却被她轻巧躲开。
沈时川伸出的手僵在空中。那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抓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来。
想起她说想吃哪家餐厅,他说下次带她去,那个下次拖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她自己去的。
想起他生日的时候,她为他精心准备了一切,临到头了,却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加班。
想起上次她说一起看电影,本来都快到影院了,他又因为许叶薇折返了公司。
那些她以前说过的话,他没往心里去。
那些她期待的事,他一拖再拖。
她说了那么多次“没关系”。
他就真的以为没关系。
他总觉得来日方长。
总觉得她会在那儿,会一直等。
可现在呢?
沈时川想起来刚才阮筝看他的那个眼神。
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总是亮的,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好像真的不爱他了。
不是装腔作势,也不是故意气他,只是不在乎他了,仅此而已。
这种认知瞬间刺痛了他。
他看着阮筝和江澈并肩走远,心里好像突然空了一块。
手机振动起来,是许叶薇发来的消息。
许叶薇:【老大,昨晚的事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以前收到这样的消息,他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可此刻,那行字像隔着什么似的,模糊又遥远。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许叶薇特别。
是因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吗?
可阮筝笑起来,眼睛也会弯。
是因为她喜欢找他说话吗?
可阮筝找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不耐烦。
是因为她需要他吗?
可阮筝需要他的时候,他一次都没在。
他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埋了很多年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了上来,最后凝成了他第一次遇见阮筝时的那张脸。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风吹过,露出一小截白皙细长的小腿。半扎的及肩长发被风吹起,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勾勒出姣好的轮廓。她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后来新生军训,她中暑晕倒。他抱着她去了医务室,后面她总是热情地凑过来。
可他什么都没有。
成绩一般,家境一般,性格一般,扔进人堆里找都找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对待的。
她越热情,他就越自卑,而这份自卑,让他在她面前变得尤其无礼。
他想起来,他们在一起的那天中午。那天他还没有同意和她试试,午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来到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端起餐盘想走,却听见她问:“沈时川,你是不是讨厌我?”
他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收回餐盘边缘的手,闷闷道:“没有。”
“那你怎么老是……”她想了想,找了一个显得不那么伤人的词,“不太想理我的样子?”
他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就自己笑了笑说:“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他的心口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下。
她算了什么?
是算了等他回答?还是算了等他这个人?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已经在收拾餐盘了,动作很轻,没有看他:“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
他也突然站了起来。
“阮筝!”他抓住她的手腕,“我们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