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恙的奶奶去世了。
也不算突然,老人的身子形如枯槁,心病难医,拖了两年时间已是福分,走得无声无息。
在祁无恙回家时,她静静地躺坐在布衣沙发上,收音机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阳台余晖模糊了昏暗室内。
他拎着新买的菜,换鞋,无所觉地去摸灯的开关,准备去厨房时,又侧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瘦影,骤然顿住。
他的手碰到老人的手,已然冰凉。
就这样,他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那瞬间,肩头重担卸下的轻快远大于失去至亲的痛苦,病痛折磨得不止病人本身,还有病人周围的人,或许他该松口气,为自己。
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他该比想象中要平静。
没有人会在家里因为一件件小事骂他了。
他可以在晚上随意地打开灯,不用再在点着一盏小灯写着蝇头小字的试题,眼睛涨涩——虽然现在已经不用了。
他也不用无时无刻地担心家中人的温饱,担心她会摔倒,担心她会犯病,担心邻居因此厌恶他们,担心他还不完的人情,道不完的歉。
火化的流程很快。
老房屋空荡下来,遗照和骨灰盒摆在了桌上,他坐到沙发上,腿脚酸痛,忙碌后的脑袋空下来,盯着墙壁。
但也没有人会在家里听戏,给他煮面了。
没有人会留意他的温饱了。
那天,沙发上的孤影换了个人。直到天明,那道影子才迟钝地动了动,慢吞吞起身。
*
“沈确!你为什么今天又没去上课!”
沈齐南真要被气疯了,他在电话里吼道:“昨天,你刚刚说过什么?你必须给我一个充分理由,否则别怪我威胁你收回你妈的所有遗产,包括画廊,你住到我家来,老老实实在我眼皮子底下读完大学!”
待这段吼完,沈确才将手机拿回耳边,看了眼外面沉寂的灰天,心不在焉:“没什么,我这就回去了。”
“你现在在哪。”
“……”
沈齐南的语气变得平缓下来,反而更有威慑力了:“说话。”
“机场。”
国际机场。又一架飞机飞过头上穹顶,沈确向出口走去,缩缩脖子,显然对于手机那头粘牙的舅舅十分头疼,答完机场两字,便再度将手机拿离耳边——
“机场?!!”
果不其然,对面又被点燃,一连串质问紧接着砸来:“你去机场干什么你要去哪儿别告诉我你已经在值机了你难道要回国吗?不对,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在哪个机场,立刻、马上。”到最后,沈齐南几乎咬着牙说的。
他真该备些速效救心丸了——他迟早被这小子气出心脏病。
“就在波士顿机场,”沈确无奈,“我没要去哪儿,也没回国,你放心。”
“那你去机场干什么?”
“……没什么。”
“喂,说清楚。”
沈确抬手招停一辆出租,答非所问道:“好,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先不聊了,一会儿见舅舅。”
“喂?喂喂等下你个臭小子——”
嘟。电话挂断。
沈确松了口气,跟前面司机交代完目的地,靠上车座,目光慢慢沉静下来。
今天挺冷的,相对前两天的阳光明媚算是气温骤降,阴沉的天有点要下寒雨的样子,即便穿着大衣围好围巾后,手也被冻得血液不通,微微发麻。
他动了动冻在手机边框的手指,滑开锁屏。
一条消息弹出来,还是沈齐夕的。
我在兑现承诺了哦。别说小姨不疼你,乖乖的。
沈确垂眼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敲了条回信:嗯。
嗯。
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前往大洋彼岸的国际航班准时起飞,飞机掠过自由的云层,狭小舷窗内,有一个位置空了下来。
天空的尾迹渐渐消弭,倒映在留在地面的人的眼底。沈确扣上手机,仿佛又回到了离开首都的那天。
他没有选择去见祁无恙一面,而是去和沈齐夕交换条件。
“在他进入大学后,你要匿名资助他,不论通过什么方式,给予他相匹配的经济和学术资源,让他少做些浪费时间的兼职,帮助他完成学业,达到应有的高度。”
“相匹配的资源?”对面沈齐夕语气轻佻,“如果到时候他并不优秀怎么办。”
“不会的。”沈确想着在滨海三中那个始终高挂成绩单顶列的名字,轻声道,“他很优秀。”
“唔,这听得我有点嫉妒了,从——”
“就算,”沈确又突然道,打断沈齐夕的话,“就算他到那时并不优秀……我也请求小姨你资助他,最基本的——帮助他完成学业,好吗。”
须臾,对面的人才长长叹息一声:“好,我答应你。”
沈确从机场回去后,果不其然狠狠挨了沈齐南一顿批,其他的,除了昨天那通突如其来的跨越电话,什么都没有改变——在后来的四年,那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后的联系。
硬要提一点的话,沈确没有再缺过课了,虽然糊弄做的课设项目和论文依旧差劲得感人,但在沈齐南捏着鼻子翻着白眼的指导改造下,已然能够勉强及格,混得学分。
第三学年时,沈老爷子再度病危,出国后,沈确第一次返回首都。
沈齐南留在美国,没有回来,沈确不知道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矛盾发展到现在这个四分五裂的地步,他也不愿再去追问了。
他见了这个老人最后一面,看他在病床上去世,那一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自由了。沈老爷子盯着他、含着遗憾的眼睛阖上,而沈齐夕彻底掌控企业家产,不必再在乎他——毕竟他在那些亲戚股东眼里,只是一个连毕业都困难的纨绔少爷。
沈确却没有留在国内,他转头休学去报了国家科考队随行。沈齐南知道时,人已经在破冰船上,信号短路与世隔绝。
一年后,绕了地球两极一圈的人才回到学校,这时,沈齐南早没心思跟他生气了。
沈确没什么变化,一头又重新钻入校园,上课、下课、混趴、被骂。
慕尼黑。
蓝黑天幕沉沉降下,暖黄路灯点亮,异国街道人流穿梭。
学院路这边,一家手作巧克力店分外热闹,似乎是因为前段时间相关帖子爆火,棕木窗格中热气蒸腾,被吸引而来的人聚在一起。
俞新成推门而入,门上铃铛又恼人地响起,门口包装礼盒的店员头也不抬,麻木地说了句欢迎光临。
“这么多人。”
他看到从柜台开始的队伍,认命地开始排队,一边远瞧着柜台里的巧克力,一边对电话那头继续道:
“诶呀,来嘛来嘛,玩几天,这么久不见我,你难道不想兄弟我吗?”
“不想。”另一头,沈确翻着书,一手记着笔记,对耳机内的骚扰回复道,“谁叫你犯神经,跑去德国追什么真爱,我看你干脆住那儿吧,法考也别回来了,我还能清净点。”
队伍前进了点。俞新成跟着走:“别啊,你们学校不放感恩节假期吗,大教授去爱尔兰出差,就你一人闷在那小公寓里多无聊啊,来慕尼黑玩玩嘛,就当感恩节party了。”
“不必,在节日这一天世界上总要有一些人是不快乐的。关于后天的感恩节,我跟印第安人的立场一致,谢邀不送。”
“……”
店内队伍虽长,但好在店员手脚麻利,行进得还算快。俞新成百折不挠,对电话那头持续骚扰,随意抬眼,莫名对上了一名前面店员的视线。
他顿了顿,那名店员又低下头去了,去夹巧克力。
他心中奇怪,又一转头。
好吧。店内有不少人在瞟他。
俞新成摸摸脸蛋。什么,他变帅了吗。
这样想着,他嘴里继续没脸没皮地念经:“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求求你了!”
“说不去就不去。”
“沈哥——”
“叫爸爸也没用。”
“爸爸。”
“……”
俞新成终于来到队伍尽头,柜台前面,手指点了点玻璃柜台里提前看好的巧克力,用德语迅速说了句每样三颗,转而换国语哭求:“大哥,爸爸,我的沈确大少爷,我求求你了,那天只要陪着莱娅的朋友,拉人在广场四处转转,给我一个独处时间……我就你这么个兄弟,异国他乡,我只信你,才把这位小姐放心交给你的,机酒我报销,你爱吃吃爱喝喝,只要,只要这次你拖住她,让我表白成功,什么都行。”
沈确仍是两字:“不去。”
“喂,你就忍心看着兄弟我错失真爱,遗憾此生吗?”
“半个月后我有十一门考试,五门重修,如果这次再不过,你信不信下一秒我家大教授就英格兰杀回来,”沈确缓缓反问,“你就忍心看着我被关起来不见天日,溺死书海?”
俞新成轻咳一声:“不至于吧。”
沈确呵了声。
“没事,兄弟我愿陪你共苦,帮你复习,一门没过我都替你挡刀好吧。”
“快滚,追完真爱之后我还能看见你影子?”
“诶,话不能这么说,我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吗。”
话音未落,一盒包装可爱的巧克力送到面前,打断道:“您的巧克力。”
俞新成匆匆应了声,提过送给真爱的巧克力,放下钱,示意不用找了,转身推门离开,还在絮叨——
“放心,我保证不让大教授折你自由之翼,根据人权法规定,每一位公民的人身自由权都是受到保障的,不得非法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