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秋

轰鸣穿透上空,一道柔软的飞机云穿过冬日冰蓝天际,渐渐消散。

很快,最后一阵寒潮刮过北方,带走旧年残存的碎片,河水破冰,枯木逢春,草坪里洒水器喷出晶莹的水,转眼变成清洁工扫帚下的轻盈枯叶,在街道上堆成数堆,燃起火苗,化作公寓壁炉中的灰烬彻底冷下。

美国,1:37pm。

一只手从柔软凌乱的被子中探出,抓了两下,摸到床头不停震动的手机。

“沈确,你还在公寓?”一道严肃冰冷的男声响起,开门见山。

被窝里的沈确动也没动,手机压在耳侧:“嗯……”

“昨天晚上又熬到了几点?打游戏,还是去party了,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电话那头,刚刚接过助教电话的沈齐南显然被自己这个混蛋外甥气得不轻,话语如连珠炮弹的崩过来:

“你知道不知道这是这学期第几次旷课了!期末不想过了,还是等着收退学警告?就算是混文凭你也做出个样子,这学期成绩发回家里你信不信老头子能被你从病房里气直了飞来美国甩你八十教鞭!我警告你,如果你下午的课再缺席,这次无论你怎么求我,这学期的课题论文也别想让我帮你,包括presentation,我会联系教授点名严查你的表现,听到没有?”

“……”

任凭外面大炮狂轰乱炸,公寓里,鼓起来的被子依旧没有动静。

那头声音愈发冰冷:“沈确,你醒了没?”

被点名的人终于在睡梦中含糊应了声:“唔。”

“……”

“沈确。”

“……干什——”

对面深吸了一口气,骤然开口:“快给我——起床!!!!!”

震耳欲聋的吼声穿过手机听筒骤然贯穿耳膜,响彻云霄,还没睁眼的人登时条件反射地弹坐起,一脸茫然。

“我给你十分钟。”沈齐南冷冷撂下这句话。

嘟。电话挂断。

“……”

沈确顶着一头乱毛,曲起腿,盯了墙上的装饰画片刻,缓缓打了个哈欠。

桌上的电子表变了个数字,他看了眼,抓抓头发,又躺了回去。

不出三分钟,一通电话又催命似的响起,对面冷冷道:“出门了没有?”

躺在床上的沈确面不改色:“出了。”

“是吗,我在楼下,给你一分钟下楼上车。”

“……”

沈齐南对此早有预料,冷哼了声:“给我起床!”

电话再次挂断。熬过头的沈确揉了揉太阳穴,思考了一分钟断绝舅甥关系的可能性后,还是认了命,从床上爬起来。

哗啦。窗帘被拉开了半扇,稀稀拉拉的几缕阳光照了进来。

这是他在美国的第二年。

时间过得很快。

一年前,沈确自踏上美国自由土地上的一刻便由沈齐南全面接管,每分每秒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从竞赛考试到项目实习,睡觉都是一天难得的娱乐,沈确暗无天日地苦学半年,配上资本背景,终于得了与沈齐南同学院的offer。

作为学院精英派的沈齐南曾对此非常满意,向国内那边大肆吹捧,但谁知,沈确进了大学之后状态迅速下滑。

像是一根绷过头的弹簧,过了限度后,彻底松弛了下去。

沈齐南眼睁睁看他事事听安排、一月准备就能拿竞赛第一的乖巧外甥转眼变成了旷课熬夜游戏party的问题teenager。不止一次的,他怀疑被他的母校换了假货,痛心疾首。

“熬夜不是一个好习惯,你别以为仗着现在盛年一点影响也没有,等过几年你就会体会到,身体亏空是难以弥补的。”

从沈确上车,沈齐南看着人,只觉哪儿哪儿不顺眼:“我记得,你在国内高中的时候还有些自律精神的——二姐说你在滨海一个人住的时候,成绩提升了一大截,怎么现在一点时间管理都没有?”

沈确听着,一边嗯嗯啊啊几声,一边拿过面包,撕开包装袋。

沈齐南瞥了眼,又忍不住开始龟毛唠叨:“这牌子的面包有什么好吃的,干巴巴的,这里好吃的手作面包多了去,非要从国内转运过来这种面包……”

“嗯嗯。”沈确干脆戴上了耳机,开始装聋。

“……”

沈齐南气势汹汹一踩油门。年纪轻轻,就体验了把被叛逆孩子伤透心的心酸,心态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到底为什么呢,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想。M大请把入学前他那个帅气乖巧的外甥还回来好吗!

又转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沈齐南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还是问道:“今天你还去画廊吗?”

带着耳机装聋的人闻言顿了顿,垂下眼,咬着面包:“去。”

“那我今天下午有组会,没时间送你了,你自己去。”

“嗯。”

“下课不许再答应那些乌七八糟的轰趴了,我叫新成盯着你,今晚六点,准时到我家晚饭报道。”

沈确闷声:“知道了。”

沈齐南看了眼过分沉静的人,触及那同长姐相似的侧脸,刚刚的那点脾气在对方这一老实点头中烟消云散,丝丝缕缕地泛上心疼。

算了算了。

谁叫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外甥,而长姐又早逝了呢。

沈齐初留在美国的遗产,一直交由沈齐南管理,在沈确来到美国后,他才将这些处理手续,慢慢地划到沈确名下。

除却一些基本的房产股票基金,最为显著就是这个连年亏钱的画廊。

与其说那里在经营盈利,倒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纪念,属于沈齐初和沈确亲生父亲的旧日纪念。这件事,是沈确到美国后得知的。

“诶,千金大小姐和落魄画家的史诗之恋啊,”俞新成面对墙上的巨幅肖像画,一开口就破坏气氛,“阿姨这些钱真是烧得漂亮,为一人开一座画廊什么的,不愧为真爱,艺术,太艺术了。”

“……”沈确冷脸转头,“不会说话可以闭上你的臭嘴。”

“行吧,我的铜臭嘴现在被艺术气息净化了,闭。”俞新成用手作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表情深沉。

沈确向人踹去一脚:“快滚。”

俞新成灵敏躲开,刚说要闭的嘴又张开了:“啧啧,你说沈姨这样情深意厚的人,怎么就生出你一个对兄弟冷酷无情对手足拳脚相向的,你确定亲子鉴定没有错吗,我总觉不——嗷!”

沈确又踹来一脚,结结实实地落到旁边人小腿上,心里一点郁结气也没了:“欠这个是吧。”

俞新成带着个脚印跳到旁边,闻言一笑:“嘿嘿,爽。”

“……”

画廊现在已经停止对外营业,并不售卖画作,只偶尔开放参观,不说别的,倒真是个完全没回报的烧钱玩意儿。

但沈确就是不忍彻底荒废它,平时也尽力抽出空来让画廊通通风,带人维护画作。

不知是因为这些画的主人在二十年前的空难中便已去世,还是沈齐初至死仍在挂念那副流落在外的现代画拍品。

亦或,是为这些鲜艳梦幻的画背后,他素未谋面的一切。

落锁关门前,沈确最后将目光投向尽头那副田园写实风的油画。

秋日田园静谧美好,风吹草野,画面引导着看者越过画中背身男人的肩膀,看向他的视线所向——女人扶帽回笑,蓝格裙摆飘扬,一手牵向男人,一手空荡着掠过草叶,似乎在等待未来的加入。

女人的笑容柔和,跃动着点亮了整幅画面。

在沈确的记忆里,沈齐初作为他的母亲,很少对他笑,多数是淡漠的,严厉的,至于这样温柔的笑,只在他的童年记忆里有着几段模糊的片刻。

哒。画廊内彻底陷入黑暗。

沈确转身走下台阶,他控制不住地想起,滨海县便利店的白姨和徐垣华。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滨海县的事情了,可能今日有点犯毛病,想得深了些。

——在那里,哪怕白姨为了一些小事,揪住徐垣华的耳朵骂他打他,他也能清清楚楚地能感受到,她是爱徐垣华的。那是他见过、有幸体验过的、来一个母亲最充分的爱。

“我靠,火锅!”俞新成一眼瞥到沈确聊天记录,“还是辣汤,你舅舅太贤惠了吧,我要蹭饭!”

沈确低头回着消息:“他叫你了,让我俩顺路去中超买点菜。”

“走走走,速去速去,”俞新成一把扯过人,“再不吃点中国饭我都要变异红脖子了,靠,早说有火锅,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下午那顿兔子菜吐出来——”

“……”

中超。沈确一脸无语,看着人又往即将爆满的购物车里扔了两袋响铃卷:

“大哥,你是猪吗。”

俞新成兴奋得很,充耳不闻:“再来一盒肥牛卷。”

“这个家里有……”

“还有虾滑!来两袋!”

“……”

沈确推着严重超载的购物车,叹了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再度震动起来,他看也不看地接起:

“喂,说了一会儿就到,真没去胡混,在中超呢,别催了……”

他这一连串下去正准备挂断,提前打断沈齐南的龟毛施法,却发现对面意外的沉默。

沈确顿了顿:“喂?”

他瞥了眼手机屏幕,发现是一串陌生号码。

打错了么。手指滑到了鲜红的挂断键,不知怎么,滞在半空,迟疑了下。

手机重新贴回了沈确耳边。他目光偏移,一侧生鲜区咕噜噜的气泡和交流声嘈杂无比,而另一侧,是轻微的呼吸声。

那呼吸一起一伏,潜在黑暗中平缓寂静,半晌,他才终于听到了一声:

“……沈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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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月影
连载中Midnightspoe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