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天,首都倒是下了大雪。
雪片大得像是滨海县的那场初雪,飘忽在看不到尽头的黑夜,急速而无声。
坐落市中的大厦灯火通明,一间间整洁的工位分隔出看似体面的工作,人员穿梭其中,推动系统中的无数零件,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会议室外,路过的职工抱着档案夹,见男人走来,匆匆低头打着招呼:“邓总。”
邓关青点点头,扣好了手上的腕表,走进了电梯。
“明日的会议已经全部通知了对方另选时间,重新整理好的日程表我会在晚上十点发给您……”
秘书站在电梯一角,兢兢业业地汇报着。邓关青看向屏幕上变幻的楼层数,开口问道:“医院那边又有消息了吗?”
“没有,目前不知道沈董的具体情况,股东那边也还没收到消息。”
叮——
电梯打开,来到了地下一层。
跟在身后的秘书见他坐进去,关上了车门,看着车辆启动,默默松口气。
邓关青坐在车里,松了松领带,正要接通律师电话时,车却猛地一停,前面的司机惊异开口:
“邓、邓总,有人。”
他皱起眉,看向车灯映亮的那道身影。
“大姐夫,捎我一程啊。”沈齐夕挡在车前,一手夹着细烟,一手拎着锃亮的包包、打出租车似的晃了晃。
车短促地鸣了下笛,邓关青降下车窗。
沈齐夕立刻踩着高跟小步走过来,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哎呀,今天可真冷。”
邓关青冷脸:“你要干什么?”
“我们同路嘛,不是么?我今天没开车,带我一起去看老爷子呗。”说着,沈齐夕探头冲司机笑笑,便自顾自地拉开了车门,“话说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呢,我手下的项目顺利结束,老爷子这边突然又醒过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真是个好日子。”
她坐下,满意地叹息一声。
邓关青只得往里坐,看向这个不速之客:“许亭叙呢,你怎么不叫他接你。”
“他忙着呢,工作是他的大老婆,我们小云夏生病的时候都排不上号,何况我?当初见第一面时,我就怀疑他是个性冷淡,相亲也要抱着电脑工作。”沈齐夕吐了口烟。
“不要在车里抽烟。”
“怎么,你要来一根吗,新牌子,还有爆珠呢。”她抖了抖烟,对旁边面沉如水的人笑道,“没事,不收你钱。”
“……”
烟灰稀碎飘下,散在整洁的车内饰上。
沈齐夕继续自说自话道:“你说,人要没有心多可怕。”
车内安静片刻,邓关青才淡淡地“哦?”了声,算是接话。
“他们天平上的砝码只有物质和利益,没有感情,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到头来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赔上身家性命。”
窗外的雪天街景飞速后退,沈齐夕半张脸浸在错落灯光中,掀眼:“简直就是吕洞宾与狗,你说呢,姐夫?”
邓关青神色平静,答道:“看来许总的确对你很差劲,你们或许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谈谈。”
沈齐夕哧笑一声,侧头对他呼出了口淡淡的烟雾:“……真是好建议。”
“沈确最近有和你联系吗?”邓关青突然问。
“嗯,”沈齐夕扬眉,“怎么,想他了自己给他打电话。”
“听说他在那儿生活得不错。”
“对啊,他还交了不少朋友,有一个感情很好呢。果然是我的小外甥,到哪里都有人上赶着。”
邓关青不置可否,片刻后,看向车窗外:“他该回来了。”
“对啊。”
沈齐夕斜睨他一眼,意味深长:“他的确该回来了……我们也该聊一聊。”
人从重症监护室里睁开眼,活了过来,这是万幸。
不过眼下,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样的生命奇迹,他们想的、等待的只是那杆虚幻中的天平——在放上所有砝码后,它是万幸地向自己倾斜而来,还是被意外打乱,彻底失衡?
首都的大雪没有飘到遥远的滨海县,一切照常。
元旦假期飞快过去,高中生陆陆续续返校,怀揣着无比沉重的心情,踏入这片被自己骂过百遍的土地,见到未来会怀念的朋友。
返校的晚自习,一支笔被从课桌上拿起,落在桌角自制的日历上,轻飘飘地划掉过去的两天,来到被圆圈圈上的三号。
展文心把包装好的盒子又往桌洞里推了推,第三次回头看向后排的位置。
上课铃已经快响,班里的人到了差不多,吵得热闹,只剩后排的那两个位置依旧空着。
“诶,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呢?”一只手突然拍了下她的肩。
她吓得一僵,回头,就见侯争鸣那张欠揍的脸,当即靠了声,反击一掌:“你神经啊!吓死我,我以为是老师呢。”
侯争鸣被拍得嗷了声,抽回发红的爪子:“手劲真大……是老师又怎么了,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反应这么大。”
“干嘛,你不会又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展文心撇嘴,“可真够没心没肺的。”
“我当然没忘!”侯争鸣说完,又顿了顿,“……你的意思是那谁生日吧。”
展文心点头,将桌洞里的盒子小心展示了下:“看,我的礼物,我可是处心积虑才逃过行李检查,把这个带进学校的。”
侯争鸣低头:“喂,怎么去年你给我送的时候没有这么好看的包装,区别对待啊。”
展文心呵呵两声,直视他:“你上个生日就送个贺卡糊弄我,那阵子还天天让我跑鸡腿饭,我没往里面装炸弹就不错了,给你包装?想得倒美。”
“那个,我那写得都是最真挚的祝福……”他目光游移,“好吧,当时学校封得太严了,我也是想了一天一夜没别的可送,才给你写了贺卡。”
“哦。”展文心将盒子推回去,“你在这说这么多,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
“什么话,我肯定备了啊。”侯争鸣摸摸鼻子。
他当然记得,招呼着赵钊也知道了,跟他一起买了游戏卡带。
“咳,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寿星佬怎么还没来?”
展文心问:“你们今天没在一起打游戏?”
“没啊,放假之后沈确说有事,没有再打过。”
“那奇怪了,两个人都不在。”
到晚自习铃响,老师走进来,一个小时后又铃响,后面的座位依旧空着。
串班的徐垣华在前门探头:“诶,侯哥,后面那俩人呢,还没来?”
“不知道。”侯争鸣翘着凳子,仰头看人,“你找人干嘛?”
“今天沈哥生日啊,我妈喊他十点下晚自习来店里切蛋糕,”徐垣华挠挠头,“祁哥昨天还说呢,今天怎么不见人。”
他们都没忘记。
教室窗外的黑夜延伸,像一匹没有尽头的布卷,落到遥远彼端。
两束车灯在黑布上破开了洞,细微灰尘四散。
沈确下了车,身侧是明亮的火车站,县城的站口人流往来不像中心城市那样繁忙,在今天这个时间,甚至可以说十分清净。
直到首都下车,沈确对这个车站口也没有什么印象,说得上的或许只有入口的门帘,那厚重的军绿门帘在他走的时候砸了他背一下,冷风呼呼的,有点疼。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离开。
“大概一周之后我就会回来了。”口中的话化作冷天白雾,沈确从祁无恙手里接过背包,又说一遍,“只是处理一些事情,去医院见一下我爷爷,你放心,很快的。”
祁无恙闷闷地嗯了声,帽子上毛边和头顶的卷稍随风轻动:“我知道了。”
站口很小,没有候车大厅,只有一条铁路线,入口安检后就是检票口,所以也没有什么可送的,人在入站口挥一挥手,就算告别。
沈确拎住背包,正要转身时,祁无恙突然道:“等等,这个、送给你。”
一个小袋子被送到了他面前,提手上的手指紧绷,骨节冻得薄红。
“嗯?”
沈确停住,插兜的手还没掏出来,就听人继续道:“这个、是我一个月前准备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会再挑、更好的——”
“我会喜欢的。”沈确抬眼看向他,手上拿过了袋子,打断道。
祁无恙空出的手落下,镜片后的眼变得明亮,唇弯了弯,往前一步抱住他:“生日快乐…等你回来,再补这个生日、好不好。”
生日?
沈确一愣,片刻后才回抱住了人,鼻尖蹭到对方帽子柔软的毛边,冰凉柔软:“……嗯,好。”
哦,对,生日。
他忘记了。
二十分钟后,沈确坐上了离开这里的快车。车窗将小镇景色甩在身后,黑漆漆地倒映出窗边人的侧脸,他低头,看着手机推送来几条会员祝福短信,迟来地回想起来。
这就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他达到了当初离开这里的预设条件——四个月前他第一次出校,在邓关青切断经济供养的情况下翻出备用卡,坐在咖啡店里所想的。
现在,他成年了,没有死在青春叛逆的赛车道上,没有随着夏日的那场车祸逝世,也没有被邓关青一步步逼疯,彻底达到了法律认同的独立年纪、完全的行为能力人,不必再有所谓的监护人。
从九月到明年一月……原来这么快。
沈确拿出袋子里的盒子,打开,看向里面的目光一顿。
片刻,他伸手,取出了盒里的耳钉。
车顶半亮灯光倾下,耳钉上那颗小小的银钻在轻动中一闪,火彩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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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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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