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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没睡一个整觉。
他坐了一晚的车,在凌晨出站,直奔医院后被告知过了探访时间,见到几位不知谁的职工和远房,打过招呼,随后乘车回到大院,不知是坐车坐的还是饿得有点想吐,洗澡换了身衣服后,也没来得及合个眼,他的筷子上刚夹上两口菜,陆续的访客便到了。
在待客厅,那些人跟他和同样在院里的姑姑见个面,放下礼品,落座,客气地相互交谈起来,轮换名片。
窗外的天光透亮,院里的怪石清池凌凌得散着冷气,沈确又送走了一拨人,脸已经有些木了。
他回屋见到邓时继时,人正在餐厅里吃饭,双手接过阿姨盛好的粥碗,微微倾身,对阿姨点头致谢。
沈确有些意外:“邓时继,你一直在这儿?”
邓时继坐在穿着不太合身的衬衣,银边眼镜挂在那张娃娃脸上,眉眼间有种过于紧绷后的疲累,不过相比他这个彻夜未眠的明显好多了,闻声转头,顿了顿:“昨天晚上被送到这儿借宿了一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确拉把椅子坐下,拿过桌上一杯牛奶:“今天凌晨。”
“哦,挺早,”他瞅他一眼,“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
“还不错。”比在这儿轻松多了。沈确将擦手的湿毛巾还给阿姨,接过筷子,“你在这儿不是还好,舍得带你妈妈回去?”
“……你不用试探我,你知道我现在能坐在这儿规矩地吃饭,是被多少人偷偷笑过之后的成果吗,”邓时继,“我不准备被扫地出门,我会先走的。你准备好了?”
“嗯,”他点头,“你现在可以开始订两天后回滨海的车票了,我报销。”
他的话音刚落,厅外就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诶,诶,小心门槛。”
小女孩抱着猫,哼着小调,头上两条羊角辫一翘一翘,蹦跳两步跑来,抬头猝然看见餐厅里的人,立住了。
她那两只眼黑白分明,长得和沈齐夕很像。
阿姨匆忙走过来,冲这边微微弯了弯腰。
她一来,许云夏立刻抓上她的袖子,往后缩了缩。
沈确看向这位阿姨:“她没去上课?”
“她有点感冒,夫人给她请了假,可她在房里呆不住,说要带云朵出来玩。”阿姨面色尴尬,低头弯身对躲在身后的许云夏轻声哄道,“云夏,这是你沈确哥哥,不认识啦?”
小女孩这才慢慢挪出来,乖乖喊了声:“沈确哥哥。”
她怀里的小猫跟着咕噜两声,甩了甩脑袋。沈确看了眼这只似乎不太耐烦的猫,不知想到什么,很轻地笑了下,抬眼对女孩道:“嗯,去吧。”
许云夏立刻接道:“哥哥再见。”
她转身,然而还没抱着猫跑两步,怀里的小猫就忽地往外一跳,窜了出去。
“啊,云朵!”许云夏的声音随着追去。
跑出门口的猫沐浴着外面冬日阳光,背毛耸动,轻松跳下青石阶,转眼不见了。
坐落南角的餐厅里,沈确静静看着门口闪过的光影,过了会儿,才转过眼,继续吃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安静,在旁边当着透明人的邓时继搅了搅粥,瞥了眼那边沉默的人,抿唇。
怎么说,他感觉沈确也挺累的。
——很快,沈确在这天下午再次回到医院。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偏头靠在车窗上,抽空翻了翻私人手机,才看到堆积在昨日的消息。
展文心:这么突然就走啦,现在你是不是还在车上?
展文心:只能在这儿说声生日快乐了,礼物托大学霸帮你保管啦,回来一定要亲手拆开看,希望你喜欢!
侯争鸣:沈哥,赵钊和我给你买了游戏卡带,看起来挺好玩的,回来再战啊
侯争鸣:东西先交给祁无恙了,他说会放到你家里。
下一条消息隔了半个小时,是一条长语音,沈确点开,男生爽朗的声音立刻响起:
“哦对,忘说了,生日快乐啊,沈哥!”
语音背景嘈杂,有几人的远近声音混在一起,侯争鸣还在继续道:
“虽然你人不在,但我可吃上你的生日蛋糕了啊,真不错。”
这时,背景音乱了下,徐垣华大咧咧的声音闯入:“跟谁……嗷,沈哥生日快乐啊!我们都在我家呢,蛋糕是我妈准备的,可惜你不在,现在全归我们啦,哈哈哈,第一刀我就代你这个寿星切了啊!”
侯争鸣远远地模糊道:“展文心估计要羡慕死了,我一会儿给她发张照片,嘿嘿,让她在宿舍里流口水吧……”
徐垣华想起来:“对,还有篮球,我送沈哥你的,交给祁哥了啊,还没见过你打球呢,回来一起玩啊。”
“哥你在打电话吗,我也要说!”应该是徐迟萱凑了过来,“沈确哥生日——”
这条语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播放了下一条短语音。
“这样摁住了再说话。”徐垣华低声。
“哦,”这次女孩的声音比方才稍显局促,认真道,“沈确哥生日快乐,我给你做了手链,嗯、还帮你在蛋糕上插了十八根蜡烛哦。”
嘟。语音彻底结束。
沈确有些恍惚,也许是午后阳光透过车窗晃了下他的眼,他垂眼,又看到上面标着小狗头的聊天框。
在凌晨零点三十二分,祁无恙发来了一张图片。
礼物盒、游戏卡带、篮球、手链……它们被整齐堆放在了出租屋的客厅茶几上,在顶部盖了一顶亮晶晶的生日帽。
医院的走廊很长。
沈确一直这样觉得。
现在他走在这条通往病房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如同墙壁一般苍白,他拿着文件袋,见到一个又一个西装革履的灰影,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仿佛永无尽头。
奇怪的是,明明病房里的人还没死,每个人却都挂着仿若节哀顺变的神情。
他缓步,听他们不止一次地提到:
“沈齐初总监,还这么年轻就,真是遗憾……”
“沈老爷子也是爱女心切,哀痛毁身,好在现在人已经有所好转。”
“之前就说,邓总花了重金从国外运来设备,尽心得很,要不人怎么能醒过来……”
“这些车祸意外总让人没办法,起初姐,遗憾啊。”
“听说你去封闭学校历练了?一个人在外过得辛苦吧。”
“看来邓总教育有方,我家那个也应该到其他学校好好磨磨性子……”
“你妈妈也是可惜、诶,剩你这么一个孩子。当初,我跟你妈妈还是校友……”
“邓总将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前不久还完成了收购案……再加上你,沈老爷子后继有人啊。”
“沈总监之前还说准备拓展画廊的业务,如今也搁置了,之前没有机会同你说,你看那片展厅能不能叫邓总和沈总瞧瞧……”
他母亲的死好像成为了他们跟他拉近沟通的唯一桥梁,而邓关青则是接下来沈家最有可能的仰仗。
“……”
沈确神色平静得出奇。
有几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做梦。
他的灵魂抽离了这具躯壳,紧贴着医院的天花板,俯视下方的他和其他人交谈。
他站在每一张不断开合的口的对面,精准叫出了每一个人的称呼,回复这些废话。
一些他之前都会用掀桌子代替的废话。
沈齐夕坐在铁椅上,翘着脚,看向走来站定的人:“哟,几个月不见,长大不少。”
“你的错觉。”沈确靠墙,一手夹住文件袋,一手慢悠悠卷起衬衣袖口——他还是穿不惯这些,闷闷的,“现在谁在里面?”
沈齐夕拄着下巴:“几位老股东,还有邓关青和他那小侄子,估计在商量企业的交接,我爸这次病重带来了不少损失,他该散散手上的权力,过两天让新掌舵人出席记者会了。”
“你不进去?”
沈齐夕摊手:“他们不带我玩呀。”
她的话音刚落,病房的门把一动,几位头发斑白的男人走出来。
沈齐夕立刻站起来,笑道:“刘叔向叔,怎么样啊。”
“啊,小沈总,”打头的那位回头看了看后边人,随后笑呵呵道,“沈董精神不错,好好修养定能恢复,重出江湖啊。”
“借刘叔吉言了。”沈齐夕看向重新关上的病房门,“邓总还在里面?”
“他和沈董有话要说,我们几位就先出来了。”
“你瞧瞧,还得是小女儿贴心,沈董病中有小沈总陪伴,多有福气,要我家那个,十天八天的不见人影。”
“对啊,没女儿不行啊。”几位纷纷附和道。
“咱们几个是没这个福气啊,家里就几个混小子,哈哈……”
沈确听着这些话,看了眼旁边的沈齐夕。
女人眼底漆黑,点点头,红唇弧度姣好:“各位夸大了,开开玩笑就算了,要是真有女儿你们才会头疼,她若想闹起来,怕是有几位叔好受的。”
走廊的氛围静了静,这时,护士推门而出,手拿着记录板道:
“探视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沈齐夕对几位股东礼貌道:“几位慢走,我这边不方便,就不送了。”
“哦,好,好……”
护士往门边一站,后面的邓关青和邓时继也出来了,几位股东又跟对上眼的邓关青寒暄两句,随后离开。
邓关青收了交谈的笑容,转头看向沈确,长眉微动:
“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沈确没说话,抬步向门里走去。
被当作透明人的邓关青也没生气,往另一边靠了靠,倒是邓时继反应有些奇怪,目光黏在沈确身上,喉头滚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然而沈确并没有看见,他越过人,正要握上门把手时,邓关青忽地开口:“你在那边交了个朋友,感情很好?房门钥匙也在他手里。”
沈确握着文件袋的手一紧,抬眼,对上了男人那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他太熟悉了。眼前人这副自以为是的神情。
沈确放下手,冷声:“你什么意思?”
“进去吧。”邓关青却代他摁下了门把,抬手示意到,“看看你爷爷想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