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被调去了高一年级部。这事,沈确还是在听到侯争鸣在班里宣扬后才知道的。
怪不得连着几个晚自习没见这人巡查。
沈确问起来时,沈齐夕却在电话里否认了,不是她干的。
“我只是从吴秘书那儿听了一耳朵,是个小主任对吧,吵吵嘴而已,再说你也不是受不了。”
沈确奇怪:“那是谁干的?”
“谁知道,没准是你爹干的呢,毕竟消息也是他先收到的,跟学校那边聊了一大通呢,”沈齐夕看了看修好的手指甲,“他还挺关心你的嘛。”
“别恶心人。”
沈确听得反胃。他想了想,觉得邓时继告状的可能性更大些,也许张舒婉和他说了生日蛋糕的事。
至于沈老爷子。
他确实醒了,在ICU里短暂地醒了下,意识并未完全清醒,收到消息就从公司赶过来的沈齐夕没来得及见两眼,便又睡了过去。
外面股东律师等僵了脚,等到半夜一无所获,黑着眼圈回去了。
“医生说这是个好征兆,醒了一回就有二回,很快人应该就能从ICU推出来了……我也进去看了,挺好的,人身上插着一堆管子,瘦了点倒比之前好看,”那头,沈齐夕叼着电子烟,沙哑地笑了两声,“老头那时候眼眯着,估计没醒全,我在床边看他,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抓到我的手,对我叫齐初。”
“他说齐初,回家来。”
沈齐初却已经死在这年夏天了。
沈确垂眼,放下水壶,拿来块抹布去擦桌面上的水。
静默了会儿,沈齐夕又开口:“小外甥,你说这人奇不奇怪,总是后知后觉。”
“人还活着的时候干什么去了。现在人没了,又对我这样,搞得好像爱护得跟眼珠子一样,明明对我们一般差,从小骂到大,恨不得我俩一头磕下去变个性别,承了他守了大半辈子的封建教条。真奇怪啊……明明说着恨她,把她赶出家门,又让她嫁人,让她一生都不高兴,却又在现在念叨着齐初的名字,何必呢?愧疚就能让人变得高尚吗,能让死去的人不怨他吗,能让活着的……”
她兀地顿住,不说话了。
沈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他印象中,这位老人除却眉间严厉深邃的褶皱,对他还算慈爱——初高中这会儿他在首都再离经叛道,闹得不成样子,也没受过一次沈老爷子的鞭子,有时甚至出面帮他收拾烂摊子,从无骂言。
沈齐初倒是打了他不少回,拿着长长的木尺。
不过沈齐夕也没指望沈确能说什么,只是自言自语地抓乱了额发,片刻,讽刺地哈了声,与此同时,那边传来一道清甜的:“妈妈!”
那头声响乱了起来,应该是沈齐夕在藏电子烟,小女孩冒头:“妈妈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妈妈在跟人打电话呢。”沈齐夕关上抽屉,干咳两声,“来,跟你沈确哥哥打声招呼。”
女孩凑近声筒:“哥哥你好,我是云夏。”
沈确嗯了声:“小夏好。”
女孩扭头,又轻轻喊了句妈妈,沈齐夕接道:“好了,挂了,有事再聊。”
“小姨,等等。”沈确喊住她。
“嗯?”
“我有件事想问你,你还能联系到何秘书吗?”
“何秘书,哪个?”
“何宇,小指有残疾,去年从邓关青手下辞职的那一个。”
嘟——
沈确摁灭手机,将沾水的抹布扔到了水池里。
人情感的生长似乎是先起后落的,在未经世事的少年时充沛到顶峰,对此无所不知,却在世事皆知的成年时,愈发一无所知。
他们有太多的遗憾,混杂的爱恨会随着时间拉长,像是磨钝的刀刃,于某一瞬间成就虚无或是虚伪的释然,是非对错化作含糊的一句,都过去了。
不过,至少现在,沈确无所不知。
他的恨纯粹,爱也简单。
如今,哪怕在拥挤的高三生课程表中,在被填满得无一丝缝隙的假期安排里,他的感情依旧能生长于可数的分钟间,提供逃避一切的短暂时间。
“那饮料放在哪儿?”
沈确摁亮了库房的灯,问道。
库房的灯泡应该有阵子没换过,不算明亮,略显苍白的光为层叠的货箱蒙上一层灰影,贴脚的标签要凑近才能看清。祁无恙放下手上的东西,回道:
“在第三排,箱子上面有、商标……我来吧。”
沈确依言扫了眼,看见了目标货箱。
他抱下来其中一个,祁无恙也推着装货的小车过来,接过,拿出美工刀划开了胶带。
沈确则站起来,扯下口罩,透了口气——白姨吸取了教训,听说最近流感再度新发,这几天三令五申,叫他们营业期间必须戴上口罩,包括他这时不时来凑个人头的。
他抬头,又去拿另一件需要补货的面包。这箱轻点,沈确两手抱住,回头见祁无恙已经站起,正将箱子推回原处。
男生伸出的手臂正好晃过吊顶发凉的灯泡,阴影晃过,沈确眼前一明一暗,顿住,看着背光的人。
他总觉得,这一箱箱的货在祁无恙的手里比在他手里要轻点似的。
“怎么了?”祁无恙开口。口罩闷住的热气从缝隙渗出,化作黑框眼镜边角的一小片白雾。
沈确清清嗓,道:“有点渴。”
咔咔。
祁无恙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沈确抱着箱子,半靠在小车上,自然地就着人手喝起来。
水湿润了泛白的唇皮,须臾,见沈确往后微微退了下,祁无恙就收手,撤开水瓶,镜片后的视线往外飘了飘,听见人道:
“谢谢。”
“嗯……嗯,”祁无恙轻应了两声,瓶盖在他手里对了两次瓶口,第三次才拧上,瓶口遗留的水珠滑下,渗进了指缝,“不用跟我…说谢。”
说完他将矿泉水瓶塞进车筐里,眼睛始终低垂着,双手搭上推车把手,正要向前推时,兀地对上了一双探究的眼。
沈确抱着面包箱压住车筐,歪头瞧着他,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干什么你?”
“……”刚喝过水的唇亮亮的。祁无恙停住。
“还有东西没拿呢。”沈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
“哦。”
苍白的灯泡电压不稳地微闪了闪,透过镜片边角的白雾,仿佛让人一时坠入某种奇妙的白日梦。
祁无恙的眼睫颤了颤。
室内,蓝格纹窗帘只拉上了一半,窗户亦留着小半扇,阴天的风吹进,吊在夹缝的纸楼梯无休止地旋转起来,铺满桌面的卷子卷起角,哗啦翻过一页。
沈确是最后凑近贴上的那一个。所以,他是得了许可的。
唇间温热,缓慢张合、磨蹭着。
祁无恙手下压着一只笔,坐在地上,身子甚至是克制地、稍稍向后仰的,脖颈绷着青筋,喉结轻滚,顺应着让人动作。
直到眼镜硌了下沈确的鼻尖,阻挡了接下来的探索。
沈确侧头,眉梢微动,指尖点点镜框:
“如果摘了你会看不清我吗?”
“嗯…会。”不过没关系。祁无恙想。
他摘下眼镜,沈确又凑近,似乎总是对他的眉眼很好奇,撩开了碎卷的额发,手指擦过眉骨。
唇重新相贴,片刻,沈确又动了下另一只撑得有些酸麻的手,想往后蹭,却受掌心的热汗一滑。
咚。
恍惚间,库房的苍白灯光晃过眼前,少年的脊背抵到了冰冷货架,后颈被一只滚烫的手隔开,呼吸一错。
唇磕到了牙齿。有些痛的。
祁无恙靠到了沙发垫上,手搭上身前人的腰边,陷进凌乱的衣物里。
他得了许可的。
手臂收紧,严丝合缝地扣到腰身每处凹陷。他张开唇,继续方才终止的深入。
在灯泡里闪烁的白日梦中,货架角落,一层白色口罩挂在单薄耳尖上,被抚上来的手掌勾掉,悠悠飘落。
祁无恙是个好学生。
无论是打工,生活,还是考试,各个方面——这些不用说只是做的事情,他总能理顺先后,很快上手。
窗帘静下来,外面的风停了。
沈确唔了声,略带不满:“咬我。”
“抱歉……”两人的鼻尖相抵,祁无恙蹭了蹭,抱着的手没有松。
沈确扒拉住这颗卷毛脑袋,懒懒的:“作业不写了?”
“一会儿,”祁无恙小声询问,“可以吗。”
沈确有下没下地抓着男生后脑的碎卷,瞥见人眉骨上方的肉疤,又被亲到下巴。
问什么可不可以的。
屋里的暖气还是太暖了,他想,冰箱里应该提前备些冰袋的,降温消肿。
窗边的纸楼梯又转了个圈,十一月的风吹进年末,天没再下过雪,干冷地刮过街头巷角,一成不变。
后来,沈确才知道,祁无恙额角上那道疤是被烫的,在很久之前。
起因是他偶尔见到了一张照片,在一个普通的午休,祁无恙的房间里。
祁无恙收东西收得整齐,书本杂物一层一层叠着,甚至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安置在书架和桌面抽屉里,重要物品则放在中间小抽屉上着锁。
沈确自然没有乱翻,他是拿完下午要讲的试卷,准备出门上课时,被架子上的一卷奖状吸引目光,看见了这张被压在底下的照片。
那是一张小学毕业合照,数个面孔稚嫩的小孩站到一起,顶着热烈的夏阳。
其中一个小孩站在最后一排,剃了寸头,额头粘着绷带,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