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狭窄小路重归平静。
“我报警了,我报警了沈哥!人还在吗,快回句话,我报警了听到吗——”
雪簌簌地落着。白茫茫的一片间,沈确弯腰,终于捡起了聒噪的手机,他吹吹上面雪粒子,一屁股坐到路口的石墩子上:“嗯,听到了。”
“我靠,”徐垣华松口气,“沈哥,我要被吓死了,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情况?”
沈确刚简单解释两句,就见跟在身后的祁无恙在他面前蹲下,轻牵过他那只受伤的手。
当时小路里面太黑,也太急,沈确抓得没个准,不小心蹭到了刀刃,在虎口留下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口子。他插话对人道:“没事,就蹭了下,已经止血了。你肩膀怎么样,等会儿警察可能就要来了,要不要先去医院?”
祁无恙摇下头。
他沉默异常,呼吸短促,双手捧着这只右手,似乎是凑近在仔细看着伤口,但又有些太近,近得鼻唇距离掌心仅一指之隔,仿佛要埋进去,彻底阻隔掉冷刀子似的空气,喘息不上。
这头,沈确跟徐垣华解释完,挂掉电话,这才注意到面前有些异常的人:“你眼镜呢,坏了?”
“……”
“嗯?”
沈确扭头看向小路里,被踩坏的眼镜静静躺在那里,淋着雪。在他回头的下一刻,一滴水液忽地砸在了他的掌心,就着雪粒融化了干涸的血迹,湿润而滚烫:
“……对不起。”
祁无恙低垂着头,眼睫一颤,牵连着手指有些神经质地细抖起来。
他在后怕。
沈确看见手上的水迹,顿了顿,随后缓缓皱起眉头:“我不喜欢听这句话。”
不说还好,一听这句对不起,沈确就想起糟糕的这几天。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所作所为,都只是遵从当下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像现在,他抽出这只被小心捧着的手——
“别看了。”
祁无恙手心一空,还未及反应,沈确就捻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对上他的目光。
风雪中,男生漆黑的眼珠褪去平时镜片之后的阴郁,微微发茫,双手因为对方的抽离有些无措,不知是举是放。
沈确问道:“你这些天为什么不来学校?”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松开了捻住下巴的手,又问:
“是躲我,不想见我,还是觉得我越界,我对你偏见?”
祁无恙身形一僵,忙道:“没、没有。”
“祁无恙,我讨厌回避。更何况,这难道不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吗,我说过,有事,你可以喊我一起。”
“……”对不起,祁无恙下意识想说,但又想起沈确方才的话,硬生生止住了。
“你知道吗,我这几天快要烦死你了,真的,我不明白,我以为你能看出来。”沈确深吸了口气,“不过我也挺奇怪的,就算这样,还要想你的破事。”明明自己还有一堆烂摊子都还捋没清。
“你不想想吗,为什么我会这样?我为什么会请假带你去医院,为什么你赶我我还想要留下和你一起,为什么我要在这个大雪天满世界地找人,为什么我现在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么多?”
沈确垂眼,看着面前人,语气到最后反而轻了下来:“……祁无恙,你给我一个答案。”
他烦闷多天的情绪终于在今日一宣而空。
为什么?
祁无恙四肢冻得僵硬,目光仿佛也凝固在这片细雪间,像是在看一件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
他是不清楚吗。他不敢想。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只能听着耳边那些不可思议的话语,感受心脏几乎崩裂的痛楚和快感。他的答案是无疑的。
他回避,因为他一无所有,无论是贫瘠的情感、困苦的家庭。他如何能主动幻想这一切。作为祁无恙,他从来只能被定格在等待的位置,像是留守在一个枯槁的家里一样,机械疲累地度过每日,钉死在居民楼的破落墙壁上,成为干涸又丑陋的现实。
如果沈确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些。
哪怕再无逻辑的欺骗计算也无法弥合差距,就像他清楚地知道答案一样,他否认了一遍又一遍,不可能。
可眼下,最不可能的人就坐在他眼前,口中诱惑足够蒙蔽一切,捧住了他的脸:
“你在想什么?”
祁无恙脸颊肉被捏得一痛,沈确盯他:“哑巴了?说话。”
“我……我…”祁无恙的嘴没这么笨过,几乎要咬到自己舌头,“我、不……”
沈确忽地伸手,向上一把拨开男生毛躁厚重的额发,露出遮掩下的全部面容——男生的皮肤在这雪天发青苍白,薄薄地裹着脸骨,嘴唇深红,鼻梁挺直,下垂的眼眶染着水迹,血丝爬上眼珠、再到眼皮,上面长眉入鬓,直到额角出现了一块粘连疤痕,糟糕突兀。
这块疤不大不小,但足够让少年时期随着骨骼抽条的敏感自尊黯淡下去。
这次,沈确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然后,他手指蹭过这块凸起的皮肉,俯首,吻了下:
“这样怎么样,够清楚了吧。”
“……”
面前人几乎木掉了,初时看着阴郁的雀斑,在此时这张脸中又显得笨拙可爱,像是雪地里被吓呆了的雀鸟——至少沈确这时、这样觉得,让他不禁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偏头轻笑了声。
“你真是——唔。”
他猝然被抱住了,雪的清冽气扑到脸上,捂到鼻尖。
祁无恙抱着他,手指冰凉,颤抖粗糙地擦过耳后、后颈,随后紧紧扣了上去,不留一丝空隙的,直到颌骨抵痛肩膀,声息短促:
“沈确、沈确。”
两副少年骨架相撞,这个拥抱不算熟悉舒服。沈确视线所及,是歪斜的电线桩,枯枝杂乱,雪片幽幽地飘着,片刻,他听到了一半的答案:
“……我喜欢你。”
“我一直、一直喜——”
忽然,不远处的胡同口砰地一声响,震得整个地面颤了颤。一撮积雪从枯树枝滑下,砸到路口身形交叠两人身上。
“诶,祁哥沈哥!!”
那头,徐垣华一把甩上车门,姿势别扭地走过来两步,嗓门嘹亮:“你们怎么样了,没事吧?警察来了!”
“……”
被碎雪冰了个激灵的沈确缓缓坐直了身。
警灯闪烁,穿梭街道车流,回到了来时地。
他们在警局做完笔录后,已经是凌晨了。
祁无恙的叔叔往他家户头转了三千块,讨债的那几人大概也是因此找来,想要找人,但祁无恙并不能联系上他叔叔,关于这三千块也不得而知。
警察记下了卡号和车牌号,留作备案,估计是不了了之。
白姨提前将祁无恙的奶奶从邻居家接来,安置在了后院里,又去张舒婉那儿领了睡熟的徐迟萱,最后到警局,看着三个半大少年。
跑了大半夜的三人熬完了问话,又冷又困,被带回家后,往暖烘烘的沙发一倒,迷迷瞪瞪地说完话,沈确和祁无恙还想着回家去,然而等白姨倒完热水出来,几人已经倒成一团,睡得不省人事。
水壶轻轻放到茶几的玻璃面上,哗啦,窗帘严丝合缝地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雪。
白姨直起身,瞧着沙发上七仰八倒的人,微笑着叹了口气。
片刻,她转头,到卧室抱来了棉被。
……
沈确是被碗筷磕碰声吵醒的。
身下一隅温暖柔软,他裹着厚重被子往里缩了缩,不知倚到哪块抱枕,正好缓解酸麻的肩颈,他松开眉头,飘忽的意识又要陷入黑暗之际,客厅外又传来一声:
“萱萱,收拾好了吗?出门了,快点,要迟到了。”
迟到?
这个字眼在沈确的脑袋里转了两圈,还没反应过来意思,就听沉闷地一声咚,滚到地上的某人传来惨叫:“嗷——”
后颈下的抱枕动了动,沈确侧身,支出去的右手磕到冷冰冰的桌角,伤口一痛,然而下一刻就被温热轻轻握住,放回被子里。
“嗨呀,你这个笨……摔着没有?”是白姨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
“你醒没有,厨房锅里有饭啊,醒了吃,我先送你妹妹去了……诶,小祁也醒了?”
沈确扒拉了下遮眼的头发,半明半暗中,看见了男生模糊的侧脸和喉结。
祁无恙靠着沙发,半边身子被裹着被子的人压着,对白姨嗯了声。
那头,徐垣华扶着腰拎着被子站起来,一脸困顿,白姨还在交代道:
“厨房锅里有米饭,菜也在锅里,自己盛出来吃啊,不够的话再煎两个鸡蛋,老人家在侧卧还没醒,我要先去送萱…诶对了,你们今天上不上课?”
——啊,迟到。
沈确揉揉脑袋,坐起来。
自然是要上课的。
好在沈确已然习惯那些长篇大论的学习批评论,连挨几顿也不痛不痒,连着报完班级姓名扣完分写完固定格式的检讨书,最后成功坐到座位上,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旁边还带着一个大概从来没有挨过批的年级第一。
时隔多日,祁无恙重回学校,带着一副新眼镜。沉甸甸的镜片压回这张半脸上,估计是新镜框有些不习惯,上课时,他时不时就扶一下,揉揉被压出痕的鼻梁。
沈确瞧着,莫名从这细小动作中品味出一种诡异的可爱感,像在海洋馆里看到正在给自己洗脸的水獭——总之很莫名,要是他这时更莫名地被这种联想逗笑一声,这颗卷毛头就会转过来,茫然地问他:“怎么?”
他则道:“没什么。”
然后两只眼继续明晃晃地盯着人,让茫然的人茫然愈甚,在视线的煎熬下,耳尖逐渐热红,欲言又止。
特别有趣。
沈确右手缠着足够唬人的纱布,因此作业什么的,理所应当地移交给了旁边人,顺带讲解。
祁无恙应该也是十分接受的。因为多了这份作业,沈确每天都会跟他多待一会儿,不论是午饭晚饭,还是下了晚自习,坐在校门口的长凳上,分一份关东煮的时间。
虽然最后,他们终归还是要在那个街口分离。
落在这座小县城的积雪化了三天,在第四天一早彻底无影无踪,只留下冷冰冰的灰天。
沈确又接到了他小姨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