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的采石场还浸泡在柴油与露水混杂的寒气里,罗春翔把最后两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时余光扫到了桌角的铝制饭盒,他把饭盒拿起来端详了许久,但终究又把它放了回去。铁架床上的周成贵还沉浸在梦乡里鼾声震天,罗春翔回身从背包里掏出两包烟摆在周成贵床边,随后便拖着行李箱轻轻带上了门。当罗春翔在两公里外的站台坐上班车时出门前的粒粒细雨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班车顺着他来时的路经过采石场一路往东驶去,透过起雾的车窗,他看见雨水将采石场冲刷成渐渐模糊的铅灰色块。班车沿着山路拐过两道弯后,采石场的最后一点灯光也湮灭在雨幕深处。
罗春翔回到福新市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当车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金属咬合的声响像战斗号角般振奋着罗春翔。他把车开到高新区一家高档洗车店门口,对着里面还在观望的店员大声喊道:“洗车,要精洗。”
洗车机启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让罗春翔忽然想起采石场那台液压劈裂机。前盖板上的尘土和轮毂缝里的赭色土屑被汹涌的水流裹挟着飞离车身,在车后方形成一团水雾,随着尘土褪去,珠白色的车漆在阳光下折射出三种光斑映在水雾中。两个洗车工分站在车身两边,拖动横跨车身的软毛抹布在车顶上来回擦拭,罗春翔站在左侧车门前盯着A柱看了三分钟,见两个洗车工已经撤了抹布准备清洗内饰便忍不住说道:“你们看看这儿还没洗干净,还有一大块泥粘在这儿。”
说话间他掰起雨刮把雨刮器底部跟A柱连接的地方展示给洗车工,随后又从雨刮器缝隙里扣出一小粒石子送到洗车工面前:“你看,石子还卡在里面没弄干净,我要的是精洗。”
“对不住老板,我眼睛不好,没看清,我这就再冲一遍。”其中一名年纪稍大的洗车工连忙道歉,并时不时瞄向店里。另一名年轻一点的洗车工不发一言拉着脸掰开另一边雨刮器又重新开始擦洗雨刮之间的缝隙。
“你轻一点,我这是新车。”
“我又没用力,雨刮不就是这么掰的吗?”这名年轻的洗车工头抬了起来,眼睛里透露着疲倦和不满。罗春翔这才发现工帽帽檐下的这张脸充满了稚嫩气息,乍看上去也就是个高中生模样。旁边这名年纪大一点的洗车工立即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讲话,随后再一次对罗春翔道歉:“老板,她刚来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我们都洗了多少车了,心里有数,肯定不会弄坏你车。”正在这时店里跑出一个店长模样的人,她先把两名洗车工“教育”了一通,然后又给罗春翔赔了个笑脸:“我们进里面坐着,等洗好了有人叫你。”
“我姓徐,是这家店的负责人。”洗车店店长把茶水递给罗春翔后又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老板,您可以办一张我们这儿的会员,不管洗车还是修车都有优惠。”
罗春翔扫了一眼名片,只见上面写着“蓝火汽车服务,三店店长徐晨,主营贴膜、改色、改灯、美容、车辆清洗等业务。”
“老板,您是新客户吧,今天在我们这儿充个会员可以免费送一次。”
“不用,我用车地方不固定,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过来洗一趟。”罗春翔一口气喝完整杯柠檬水,看着空洞的纸杯不禁调侃起自己来:我一年到头还不知道能洗个几次车,这还不是因为刚买了新车才过来洗干净图个好意头吗,要不我一个跑网约车的还能跑到这儿来花几十块洗一次车,这不钱烧得慌吗?这要是平时我还不如自己打盆水洗洗。
“您可以先了解一下我们的会员嘛,我们这儿会员也分很多种,充的越多送的越多,我们这儿的白金会员平均精洗一次只要三十块钱不到,而且每年都送三次打蜡三次保养,只要在福新市内车胎坏了还有专人专车上门免费维修······”徐晨声情并茂地描述每一种套餐的优惠。
“等等,刚刚你说车胎坏了有人上门免费维修这事儿是真的吗?”听到这句话罗春翔来了兴趣,毕竟跑网约车在路上扎个胎不算什么稀罕事,罗春翔以前就曾经历过好几次。虽然对他来说换备胎不是什么难事,但奈何他这辆新车没备胎没工具,若是有了这个服务也算是多上了道保险。
“是的,只要是在市区范围内都可以。”
“好吧,那就先充五百块钱。”
“老板,这个服务是白金会员才能享受,五百是普通会员,没有这项服务。”
“那白金会员要充多少钱?”
“白金会员要充值三千元。”听了徐晨的介绍罗春翔放下了准备付钱的手机,但徐晨显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充普通会员也行,我们可以另外送两次精洗,那就充这个了?”
“就送两次洗车没有其他的了?”
“是啊,这个已经给优惠了,您是新客可以多送一次,老客就只送一次。”
“那我不充了。”
洗完车后罗春翔绕着车里里外外转了三大圈,他用火眼金睛扫视了车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发现任何污垢和划痕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没钱还死要求多。”徐晨看着罗春翔离去的背影对着两个洗车工说道:“下次遇到这种一看就不想办卡来一次就不会来的随便洗洗就行了,别耽误太多时间,重点多花在那些充卡的人身上。”
早春的雨露把青砖小径泡得发亮,院子一侧的桂花树正滴着去年的陈香,靠北边一侧墙根下那几个咸菜坛子还在,只是多了几道肉眼可见的裂痕。罗春翔拖着行李箱跨进东园街十八号院子时,胡玉霞正踩着两大麻袋“战利品”在院子里来回倒腾——那是她做清洁工时收集的瓶瓶罐罐等物品。
“哟,这不是小罗嘛?你这是又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回老家了呢?”胡玉霞穿上塑胶拖鞋又踩上另一堆旧纸板。
“回来继续苦钱,老家难苦几文呐。”
“你原来那间屋子被老孙租给其他人了,现在估计就剩东边那两间屋还空着。”
“小罗回来啦,来,最东边这间给你,阳光比你以前那间要好,窗户正对院子,地方也敞趟儿得多,还带个卫生间,房租嘛,每月就比原来那间多给个两百块。”两人正说着话房东老孙就晃着一大把钥匙从过道那头挤过来。
东厢房的窗台上摆满了用各种餐盒和罐头瓶子制成的简易花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从瓶口探出,爬上密密麻麻的防盗网,在铁栏杆间编出绿色的网格。罗春翔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冲脑而来,屋子中段被一方石膏板隔成里外两部分,外间这张长满烟头烫疤痕迹的双人沙发配上茶几竟让这里有了客厅的感觉;里间床尾的角落处垂着一条褪色的蓝格窗帘,遮住了蹲便器与淋浴喷头这方不到两平米的狭小空间。
柔软的阳光穿透挡风玻璃温柔地释放着热量,罗春翔感到了春天的暖意,他泡了满满一杯茶叶茶,打开他最爱听的音乐频道往园区方向慢悠悠地晃去。今天他并不着急,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不用再给该死的租凭公司付租金,不用每天早上醒来就着急填满已经欠下的一百多块钱亏空,从现在起除了平台抽成之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只要稳稳当当的接单,他就可以轻松获得比过去更高的收入。在最近这段时间内,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罗春翔像往常一样沿着光明路至学府路之间来回游走,这两条路之间分布着数十个大型社区,这里居住的人大多都在高新工业园区上班,园区企业上班时间从7点至9点不等,只要时间和路线卡得好一个早高峰正常可以跑两到三个来回,只要早高峰跑得好,一个上午再随便接个两单净得一百是不成问题的,想到这儿他心里不禁更加怡然自得起来,音乐的音量也被他调高了两个声段。时间在轻快的音乐声中快速流逝,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了,罗春翔在两条路之间也绕了整整一个来回,但出乎意料的是到现在他竟没接到任何一单,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手机坏了,他将车载挂架上的三个手机翻了又翻,最后确认手机跟网络都没有问题。
这就怪了,也就半年没开车,难不成才过了半年单子就崩成这样了?罗春翔一边这么问自己,一边转动旋钮把音乐声音调小了不少。空车游荡近半小时后,其中一台手机终于响起了接单提示,罗春翔心头闪过一丝久违的兴奋,他只扫了一眼提示页面心便凉了半截:从金港花园到郊区的亚安公司,单趟儿14公里金额25块2。短暂纠结过后他决定不接这单,跑趟郊区这早高峰就算毁了,单价还这么低,还是再等等吧,等等总会有好单子,反正我是自己的车,这种单要是接了那我不成冤大头了吗,傻子才接。
两首歌听完之后,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接单提示,罗春翔看了一眼时间这才稍微有些慌了,毕竟工作日早上开了近四十分钟还没接到一单这种情况实属少见,要不下一单不管什么单子先接了吧,开张要紧。但想到这儿他心里不免又打起鼓来,今天好歹是自己新车第一天拉客,这肯定得图个好兆头,哪儿能什么单子都接。正当罗春翔还在想象中挣扎的时候绑定另一个平台的手机响了,强制派单。罢了,也轮不上自己接不接了,就这样跑吧,他点开页面一看13.7公里22块7毛。妈的,这不坑了吗,还不如上个呢!看着导航他只觉得订单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出发地和目的地两栏上赫然写着金港花园、亚安公司,出发点和目的地都一样,只是平台换了一个,价格还低了几块。真是操了,这些平台真是想钱想疯了,自己吃饱了搭车的也得了便宜,最后全是我们这些司机倒了霉。他在心里把平台骂了无数遍,此时金港花园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师傅,中途在蓝天市场那儿绕一下,我送个东西。”
这种话罗春翔自从开了网约车之后听了不下一百遍了,已经听到让他不想再多费口舌解释的地步。“绕不了,我只能按导航上这条路走,到不了蓝天市场。”
“怎么到不了?你就前面绕一下不行吗?也没多走多少路。”
“真绕不了,不是我不绕,平台要是检测到我绕路说不定就要罚款,到时候申诉都没用。”
“我坐车的要绕路送个东西都不行吗?那照你这意思要是我临时改个地点还去不了了是吧?我花钱叫车去哪儿我都决定不了是这个意思不?”
“老哥啊,真是绕不了,我老实话跟你说,平台罚不罚款我说不好,绕这趟路多花的钱是实打实少不了,你来看看十几公里总共就二十小几,平台还要再抽,我跑这趟拿到手都不到二十块,再往里绕一圈本都不够。”后视镜里这个中年人咄咄逼人的气势让罗春翔深感无奈,他本懒得跟这个中年人解释,但想到如果后续被投诉再到跟平台申诉扯皮反而更令他头大,还不如就跟乘客把话说明白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要付三十多块钱,你拿不到二十块钱?”中年男子的语气里表现出了强烈质疑,仿佛他已经认定这个司机就是单纯想省事儿不愿绕路找的借口。
“老哥,我骗你干什么,你自己看看。”罗春翔颇为无奈地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将屏幕朝向后座,“你看,这一趟十几公里,我要走二十分钟,平台价22块7,这个钱平台还得抽五块多,我再走蓝天市场绕一趟,这不得倒贴钱了吗?”
“等等,你刚刚说你付了多少?三十多块?”罗春翔诉了半天苦后才恍然抓住中年男子话中的重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迫切地需要再一次确认。
“三十三块六。”中年男子的态度仿佛软和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听了罗春翔的话才发生此种转变,“你们这个平台收得也够多的,这都快一半了。”
“价钱这么低,你们不能不接吗?”
“哎,不接······怎么不接。”罗春翔本想说些什么,但一想起平台扣分罚款以及之前取消订单时跟平台闹的不快便没了说下去的想法。
一阵沉默之后,后座中年男子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师傅,你绕一下蓝天市场吧,我给你加十五块钱,路边有人等,不耽误你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