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的晨雾还未散尽,在远方稀稀落落的鞭炮声中罗春翔匆匆收拾包袱离开了江阳镇,他并没有立即返回福新,此时的他迫切地需要找一份高薪短工来补足春节期间的亏空——这是他买车的老本,因此当他看见劳务市场上打出的广告“金山采石场杂工,包吃包住,300日结”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罗春翔到达采石场时,场上的柴油发电机正在肆无忌惮地吐着黑烟,远处的放炮声突然炸响,震得他耳膜胀痛,抬眼望去,远处的山体已经凹进去一块大豁口,灰白色的岩壁断层里竟嵌着几簇红色的小花,仿佛灰白世界里的一抹油彩。
采石场的负责人老袁把罗春翔带到工棚最南边的宿舍安顿了下来:“你暂时就先住这儿,算你走运,这间屋子现在连你才住两个人,别的屋子都是七八个大老爷们儿挤一起。”
“收拾完了去那边办公室填个表,下午上工。”老袁被一通电话叫走前匆忙用手往外指了个方向,也不管罗春翔看没看懂。
罗春翔收拾好东西后往工地办公室走去。这间屋子里横放着两个土黄色大圆桌和四张木纹条桌拼成的大桌,里间还有两个小门,其中一个小门连着两个半截窗口,透过窗口可以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正弯着腰在摸索什么东西。
“这办公室真是奇怪,看着怎么这么像食堂。”罗春翔心里暗自嘀咕着。
窗口里面的中年妇女转头看见了这副陌生面孔,她的目光锋芒中带有几分直爽,一直目送这副陌生面孔走到门前:“新来的吧,这个点儿还没到饭还没熟,急什么。”
“我不是来吃饭的,刚刚那个负责的让我去办公室填个表······”罗春翔不自觉间脸竟有些羞红了,当然这红并不是因为走错了地方,而完全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中年妇女,当他走近之后这个妇女被狭小窗口遮挡的全貌才完全展现在罗春翔面前。这个妇女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了,她的头发斜扎身后发尾披在右肩上,沾满油污的青灰色围裙下藏着弧形丰满的身材,脸上虽然有些褶皱但殷红的皮肤下依旧难掩年轻时的风韵。
“喏,办公室就旁边那个屋子。”中年妇女从窗口斜探出身子指着对面临时工棚,她丰满的胸部刚好卡在窗沿上,在窗沿夹角的挤压下显得更为圆润,罗春翔看得不禁愣了神。
“哟,里面灯都没亮,估计下工地去了,要不你坐那儿等等。”
“好的······行。”罗春翔感觉脸上一阵燥热,他慌忙低下头躲过了中年妇女的眼神对视。
“你哪儿人啊?”中年妇女走出小门拎着一大捆白菜在水盆中冲洗。
“宝桥县的,你知道不?”
“知道,怎么能不知道,我老家也是那儿的。”
“你怎么跑到这山沟里来了?”罗春翔被中年妇女问住了,这里离宝桥县也不算远,有什么不能来的。中年妇女看出了罗春翔的疑惑:“这个山沟里除了这个采石场外也就后边有个什么矿,我在这儿做了三年饭了除了周围几个村里来打工的人就没见到过周围县里还有人特地跑这儿来打工。”说着中年妇女看看左右又往罗春翔这儿凑了过来小声地说:“来这儿的大多都是西边那些侉子,这边活儿又累风险又大,也就工资稍微高点儿要不谁来这儿啊。”
“可不是吗,最近刚好遇上事儿缺点钱,就是看这边工资高就想着过来干几天。”罗春翔脑袋扭到一边但眼神却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你刚刚说风险大?这儿能有什么风险?”
“上个月山上放炮炸石头,有一个工人被落下来的石头砸了,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哎,这倒是算他倒霉,这么长时间被砸的也不多,但别的可说不准,你看看我这头发还有衣服。”中年妇女把头发甩到后面靠到罗春翔面前,罗春翔这才看清她的头发和衣服上沾满了一层薄薄的生灰。
“在这儿干久了就算不出事儿也迟早要吸这灰吸死,这场上肺上出毛病的人多了去了,戴几层口罩都没用,戴着那玩意儿干活儿还不得劲儿······”说话间一阵突然的爆响把两人吓了一跳,罗春翔把中年妇女洗好的白菜踢翻了一地,他赶忙道歉弯下身子收拾起白菜来。
“被吓着了吧?这是山上在放炸药呢,你马上就习惯了。”中年妇女被罗春翔惊愕的举动逗笑了,她伸手接过白菜时手指擦过了罗春翔的手臂,这轻微的摩擦仿佛引燃了罗春翔体内早已沉睡的激情,这种激情并非男女之间纯粹的性冲动,而是他跟徐莉结婚后就已经逐渐黯淡的心动。这种心动在他跟徐莉的热恋时期也曾经存在过,但当他跟徐莉婚后三句不离钱开始,这种心动就慢慢被生活的压力磨平了,直到此刻。
“张美燕,你中午单独炖个排骨,再做个鱼,项目上今天有个接待。”老袁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独处。
“好咧,我这就去弄。”张美燕一边答应一边往里间走去,见老袁离开后还不忘回头对罗春翔说:“你中午早点来,我给你加两块排骨。”
天空已经笼上一层黑幕,空气中柴油混着铁锈的气味钻进鼻腔,罗春翔摸黑蹲在粉碎机旁在链条周围摸索着什么,他从裤兜掏出半截蜡烛点了起来——这是给齿轮润滑的土法子,蜡油滴在生锈的轴承上发出煎蛋般的滋啦声响。
“黄油上好了没?”
“马上就好。”
“这儿我来跟,你去盯着那边的液压劈裂机。”三组工头周成贵拍拍罗春翔的后肩,他也是罗春翔的舍友。
长达五米劈裂枪压得罗春翔喘不过气来,罗春翔用楔形钻头把它抵在岩缝中,接着便身子一弯从枪下钻了出去,肩头离开劈裂枪的瞬间罗春翔感到一阵震动顺着钢钎传来,他连忙跨过钢钎用脚踩在上面将它稳住。突然一阵撕裂的爆炸声响起,紧接着爆炸声的是一声尖锐的哀嚎,当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罗春翔已经捂着□□趴了下去。
“没事儿吧你,一个大男人被炮吓成这样儿。”另一个工友王二喜调侃起来。
“屁,你没看见别胡扯,他被钢钎撞到了。”站在罗春翔后方的周成桂清楚地看到爆炸响起的瞬间罗春翔踩住钢钎的脚抖了一下,脚下的钢钎向上弹起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罗春翔的□□中间。周成桂扶起罗春翔问他好些了没,罗春翔龇牙咧嘴表情狰狞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倒是旁边的几个工人了解实情后发出一阵阵哄笑。
“行了,有什么好笑的,都把自己的活儿干干好,少扯闲事。”
“算了,你也别弄这个了,你好了就去清理清理破碎机跟传送带的齿板。”周成贵无奈地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少锻炼,这些简单的事儿都做不好别到头来再弄出什么事儿来我还得跟着倒霉。”
月亮爬过了山峰高悬在两座山脊之间,整个采石场的轮廓便展现在皎洁的光芒下了。一个黑影从工棚宿舍最南边的小门内探出,他绕了一个大圈,绕行躲开宿舍区的探照灯后沿着仓库后墙快步疾行,穿过简易板临时搭建廊道在一间小屋子门口停了下来,随即这个黑影便消失在漆黑的门洞里。很快一阵防水布“撕拉撕拉”的响动声透过门板传了出来,数十秒后一阵女性的喘息声也接踵而来,两种声音在夜色的聆听下交织相融,渐渐飘散在空旷的石场上。
张美燕从防水布上爬了起来,她侧过身扣上内衣的排扣,卷起散乱的头发自然地甩到身后。这一幕像烙铁印记一样深深刻在罗春翔的心头,每当跟张美燕亲热之后看到这一幕他就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第一次跟她发生关系时的场景。
那天晚上下工的时候已经临近八点,采石场上暴雨如注,砸得工棚屋顶噼啪作响,大部分人早早吃完晚饭回了宿舍,但罗春翔负责的机器出了故障为了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他只得呆在工棚抢修。他趴在机器下方仰着头一只手提灯照着里面,另一只手伸着扳手往开口处费力地扭动,机器上锋利的棱角把他的手磨出一道道深红色的血印子。
“你就不能吃了再来搞,你这儿没搞好我那儿都没法儿收工。”张美燕端着饭盆放到机器上,“还得我给你送来,赶紧吃,吃完我收工了。”随后对着他扬起嘴角微微一笑,声音也软了下去:“汤下面给你留了肉,赶快吃。”
张美燕把搪瓷缸递过来时,她的手紧紧裹住了罗春翔的手背,一阵火热的躁动感顿时从罗春翔的心里燃起猛兽般地冲向身体的四面八方。汤里浮着枸杞,甜腥味直往鼻孔里钻,罗春翔接过汤罐仰脖而饮,一汪汤汁顺着下巴滑进领口,张美燕用手帮他抹去汤汁,当她的指尖触到罗春翔的喉结时,两人都僵住了,在那一瞬间罗春翔体内的躁动感仿佛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冲破血管经脉破体而出,把张美燕的衣服冲得七零八落,在暴雨声的天然掩饰下,罗春翔跟张美燕都尽情释放了自己,直到精疲力尽。从那天开始只要一有机会,工具间、石料仓库、食堂,甚至工棚操作间都成了罗春翔跟张美燕释放躁动的地方。
“你晚上老这样跑出来你宿舍那老周没问你什么?”张美燕的胶鞋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她拉上大衣裹住半截碎花睡裤。
“他睡得死的很,呼噜打得震天响,哪儿能知道我出来。”
“你最好还是注意点儿,场上这帮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灯,一个个贼地很。”
三月底的春风已经裹着淡淡暖意吹进山谷,早上的第一缕阳光也已劈开采石场的铁皮围挡,阳光像把精准的激光刀,将青灰色岩层剖成明暗两半,东边坡的岩壁最先沾上金边,山崖缝里迸出几簇鹅黄的虎耳草,而背阴面还挂着几朵渐近凋零的冰凌花。采石场的轰鸣声准时响起,惊起一群越冬的煤山雀,鸟群扑棱棱飞过场区上空,像一片片被钢钎凿碎的乌云。
采石场西北角的鸡笼发出早晨的第一声啼鸣,南场碎石机的蜂鸣声也在一个小时后准时响起,罗春翔正在操作机器,突然一阵急促的肠绞痛侵袭了他,他捂着肚子对送石料的姚光林大喊:“老姚,帮我盯会儿机子,我去个厕所。”
厕所铁门哐当合拢的瞬间只听见里面噼里啪啦一阵声响,随后便传来罗春翔粗声喘气的声音,这两天老拉肚难不成是晚上出去冻着了又或者是吃的菜放坏了?这时厕所外传来张美燕与人说话的声音,罗春翔从话语里听出来张美燕正准备去库房拿东西,于是他迅速提上裤子跑了出去鬼使神差地跟着张美燕拐进了库房。库房的排风扇嗡嗡旋转,张美燕正弯着腰够角落里的泡沫箱子,罗春翔蹑手蹑脚地走到张美燕身后一把抱住她,在她的腰跟胸上狠狠地捏了一通。
“啊·····”张美燕受了惊吓差点叫出来。
“别喊,是我。”
“吓我一跳。”张美燕反应过来是罗春翔这才把那声尖叫活生生咽了回去,她赶忙透过窗户一角扫视了四周,“你大白天的跑过来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
“没事儿,你放心,没人看见,就是有人看见我说我也来拿东西不就行了。”罗春翔的双手一路往下一直游到张美燕的臀部周围。
“你疯啦。”张美燕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他向外推开,罗春翔还不想放弃,在他伸手的一瞬间一阵警报声刺破空气——这是碎石机过载的声音,紧接着远处便传来老袁变调的吼叫:“罗春翔人呢?他死哪儿去了?”罗春翔跳过咸菜坛子撞开库房的门,正看见二十米长的传送带像断头台般砸向料堆,进料口已经堆起半人高的石料山,他踉跄着奔回操作台立马拉下了紧急制动杆。
老袁气得把罗春翔一顿痛骂,罗春翔虽然担心跟张美燕的事被捅出来,但他还是勉强解释:“我肚子不舒服憋不住了,就让姚光林帮我盯着点儿的······”
“我自己的机器不要盯着?我哪儿知道你上个厕所要这么长时间。”罗春翔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姚光林打断了,最后还是周成贵跑来救了场:“老袁啊,这事儿也怪我,他干这个时候我没跟他交待清楚,我看过了机器不碍事儿,我们马上把这儿弄好······”
“······老周,你这组的人你多盯着点儿,以后别再出这种事了。”老袁发泄完脾气之后阴着脸走了。
周成贵拍拍罗春翔肩膀:“以后你注意点儿,再有这种事儿你喊我,毕竟你是我这组的,有什么事儿我得负责。”看着老周的背影罗春翔心里生出一丝愧疚和感激,毕竟是自己鬼迷心窍导致了这起事故,不曾想让周成贵也挨了批,但他没怪自己反而还帮自己说话。罗春翔见周成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仿佛还有话没说完,他刚跨出步子想走过去,周成贵又改变了主意,朝他摆摆手:“你好好看着机器,别给我瞎整活儿了。”
月光从工棚窗户的豁口漏进来,在罗春翔的床铺上切出银白的刀痕。周成贵把泡着枸杞的搪瓷缸往铁架床柱上一磕,不锈钢震颤的余音里混着隔壁工棚的呼噜声。
“哟,老周,你还没睡啊。”罗春翔从屋外进来,显然没有料到周成贵醒着,他强作镇定走到床边。
“这么晚你跑外面干啥去了?”
“嗨,今天估计吃坏肚子了,刚刚又去外面拉了。”罗春翔迅速扯了个谎。
“拉肚子?你拉肚子老往食堂跑干什么?”周成贵的话让罗春翔
心头一紧,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周成贵继续说道:“有些事儿你别怪我多嘴,你跟张美燕那事儿我早就知道了。之前没好跟你说,今天白天出了这事儿我想想还是得跟你说一下。你拿根烟给我。”黑暗中除了打火机的声音两人都短暂沉默了几秒,直到周成贵吐出一阵烟圈。
“这个本来是你的私事儿我管不着,但你得想想后果,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事儿出什么岔子。”
“我知道了,谢谢老周提醒,我下次肯定注意,今天这个事儿纯属意外。”
“你没听懂我意思。”
“那这是啥意思?”罗春翔有点懵。
“你有家室,人张美燕也有家室,你别跑来钱没挣到还给自己惹一身麻烦,你就没想过她一个女的凭啥在这矿上混?”周成贵往地上弹了弹烟灰,“前年二组的一个工人也跟她有过这事儿,后来她男的来这儿把那人砍了。”
“那·····后来·····”罗春翔这才感觉后背发凉,对跟张美燕的事后怕了起来。
“那人当时被砍得浑身是血,手膀子跟肚子都被捅了几个洞,幸好其他人拦住她男的才捡了一条命。”
“那她男的呢?判了几年?”
“她男的脑子有问题,有精神病,好像没判刑,送到哪个精神病院去了,现在估计早就回家了,她老家好像就在周围哪个县里。”周成贵从床上爬了下来,把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来回磨蹭,直到它完全熄灭。此时罗春翔不禁后背发凉,他以极快地速度反锁了宿舍大门并靠在窗边强装镇定,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周成贵见状便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想吓唬你,你们年轻人做事有时候就缺根弦,没多想想后果,话我就说到这儿,你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