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凌晨四点的快递分拣站像个巨大的肺泡,电子卷帘门在一阵轰鸣中缓缓升起,罗春翔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管,跟着一群工人涌向分拣区。仓库里,氙气灯把传送带照得惨白,像条永不停歇的白色河流。回到江阳镇三天后,罗春翔为了能全款买车几乎借遍了所有能开口的亲朋好友,但还有近两万元的缺口,他思来想去决定在老家打阵子零工,一直到把钱凑够为止,于是在回到老家的第四天凌晨,他成为了这家快递点的临时分拣工。

“那个新来的,来扫你的区段!”快递点主管杨卫东把扫码枪砸在铁皮桌上扬起一阵薄尘。罗春翔还没看清操作界面,第一批包裹已经从自动化分拣线中奔涌而来,条形码在激光下跳动着红光,他手忙脚乱地按住一件滑落的纸箱,掌心被胶带边缘划出道血口。五吨重的山东大葱最先冲破防线,沾着冰碴的泡沫箱不断往外渗出泥水,沿着传送带两侧渐渐汇成两道泥流。罗春翔半跪在地上理着货架,背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吼声却将他耳膜震得生疼:“快点儿,T12货架都爆仓了。”

上午八点零四分,退货区已经堆成了小山,后续的货物如源头活水潮涌而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罗春翔此刻已经精疲力尽汗水浸透了衣服,看着门口一辆出租车开过,他心里不禁感叹道:这可比跑车苦多了,还是早点把钱攒够了去跑车,起码不用卖力气。他刚刚放下扛在肩上的包裹,身体在重压之下的紧绷感还未完全褪去,杨卫东的喊声再次划破空气:“双十一预售件到了,你们几个赶紧过去接货。”罗春翔跑回里间时,只见传送带尽头涌来密密麻麻的包裹如同蝗群压境,他手中扫码枪开始发烫,电池图标在低温中诡异地闪烁着红光。

“你他妈是扫码还是考古啊,你看看后面都堆成什么样儿了,还不快点儿。”杨卫东的吼叫让罗春翔心头发紧敢怒不敢言,他在心里回击了骂道:还是自己开车自在,老子不是差点钱还轮得着你在这儿显摆,等老子挣够了钱就走,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但不知是杨卫东的吼声打乱了他的动作还是他自己犯了迷糊,他把两件相同的货物扫进了不同格口,对讲机那头很快就传来了骂声:“谁扫的,T16货架跟T24货架对不上数。”罗春翔只得钻进三米高的货架迷宫中在近百个相似的货箱中逐个核对物流单,直到下午两点他才吃上早已凉透的午饭。

晚高峰的快递车灯刺破暮色,罗春翔和另外两个工人被临时喊去装卸厢货,车斗里堆着三百件健身器材,当他扛着第三十七个杠铃片走向库房时,他的小腿突然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卸货坡道上,肩上的杠铃片砸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杨卫东已经不想骂他了,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人没事儿吧?看看东西有没有坏,人没事儿就起来抓点紧,晚上12点之前必须卸完。”整个晚上,罗春翔在积压如山的货架和车厢间来回奔跑,工牌在胸前晃得像地狱来的催命符。午夜十二点十八分,最后一辆快递车驶离站点,罗春翔瘫坐在更衣室长椅上动弹不得,汗水已经穿透了数层衣物,他手里握着的工资条上写着:应发计件工资267元,损坏包裹扣除54元,实发213元。

十一月底的一场冻雨把劳务市场公告栏上的招工广告泡成纸浆时,罗春翔正蹲在劳务市场对面的塑料棚内啃着煎饼,在快递站留下的酸痛沿着腰椎爬上太阳穴,化作眼底蛛网般的血丝——两天前他再次摔坏了一个大件包裹被杨卫东扣光当天工资后,他的临时工牌和荧光马甲就被扔在了更衣室的长椅上。

每当雇主扯着嗓门儿来劳务市场挑人时,刚刚还围坐闲聊等待招工的人群顿时像翻起的滔天巨浪般迅猛涌向雇主,对于像罗春翔这样几乎没有做过重体力活的中年人来说能挤进人群才是第一步。

“日结两百,管一顿饭,工地杂工,要三十个人。”一个大腹便便的龅牙男子走了过来。罗春翔好不容易挤到人群中间伸出半张脸来,但男子仿佛没看到罗春翔一样直接越过他继续往后挑人,直到挑完了剩下的二十六个人。

“老板,我、我。”

“你?”男子这时候才打量起罗春翔来,“我们这个强度很大,要卖力气,你干不了。”

“老板,我干得了,我在快递分拣都干过,怎么干不了这个,你让我试试呗。”

“行,那就你了。”男子勉强答应下来,随后又对着刚刚挑出的众人大声说:“丑话我先说前头,如果到那儿谁干不了的就早点走人,别让我撵。”说完罗春翔就跟着二十多个灰袄汉子挤进几辆面包车中,汽油味混着汗臭、口臭灌进他的鼻腔,拥挤和颠簸令他胃液上下翻滚,还没到工地他就已经干呕起来。

“小伙子行不行啊。”

“不行还是回去等个好干点儿的,别硬顶。”

······

“你们五六十都能干,我比你们小两轮,还干不了这个?”

在雇主的苛刻、徐莉的苛责、照顾女儿的劳累中罗春翔熬过了这漫长的三个月,新年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到来了。

大年三十晚上的烈酒使罗春翔意乱神迷,响彻云天的鞭炮声仿佛是给他提气的战鼓,牌桌上一声声“罗老板”把罗春翔的情绪带入到一个长久以来从未达到过的**。

“罗老板这个手气呱呱叫啊,一看就是当老板的,聚财。”

······

“今天过年,这日子打这个小牌打着不得劲儿,过年财高才能来财,不如我们玩一百块的,这才带劲嘛。”在罗春翔赢了三百多块钱后孙晖叼着烟撺掇起来,孙晖的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其他几人的赞同,只有罗春翔还犹豫不决。

“罗老板,你今儿手气这么好怕什么,开局顺时时顺,你今儿个手气肯定大发。”王来中把手搭在罗春翔的肩膀上满嘴酒气地说道。

“就是,罗老板毕竟是在大城市做生意的人,这点根本不算大,人家一晚上经常这么多输赢。”在几个人的攻势下罗春翔的心理防线被渐渐攻破了,行,不就一百的吗,我跟就是了,不跟不被别人看不起吗?我还能玩不过他们几个?

空调热风裹着烟味,熏得墙上的财神像都眯起了眼,汗湿的钞票在几个桌角堆成了小山,罗春翔摸到张绝章二筒,他的眼镜里映出他通红的耳根。“哎呀,罗老板让我们的,故意给我们放水。”王来中取下抽完的烟屁股时露出嘴里那两颗缺损的大黄牙。“就是啊,罗老板这是带我们发财,我们也沾沾罗老板的光。”罗春翔很快就发现他的运气仿佛走过了气,仅仅几圈牌下来他桌角旁边的钞票已经见底,只剩下唯一一张孤零零的红色钞票。

“不打了不打了,今天手气不行了。”罗春翔见输了不少钱就想退出。

“这才哪儿跟哪儿,手气这东西越打越有,才几局哪儿能说什么手气不行。”

“你看人家那谁篮球比赛的时候,最后一分钟翻了多少分回来的?没离开桌的时候都不知道手气怎么样。”在几人的劝阻下罗春翔心一横,打就打,我运气也该来了,大过年的不能总我一个人背吧:“最后一把!”于是掏出身上仅剩的两千三百元现金一把拍在桌上。

······

窗棂上的冰花裂开新年第一道纹路时,罗梓瑜的棉拖鞋已经蹭到了床沿,“爸爸新年快乐。”罗春翔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女儿手里刚刚剪好的兔形生肖窗花,罗梓瑜把窗花放在床沿后接着两只小手一摊:“嘿嘿,爸爸给压岁钱。”罗春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昨夜残留的烟酒味突然涌上喉头,他用一只手撑着坐了起来,另一只手在衣服口袋里摸来摸去——本该塞着红票子的地方现在却空空如也,他这才猛然想起昨天夜里把身上的现金连同给女儿准备的压岁钱输了个精光,但徐莉正在厨房,他不敢张扬,如果被她知道昨晚输了几千块钱这个年怕是又过不好了。

“梓瑜你先出去好不好,爸爸过会儿准备给你个惊喜?”在罗梓瑜离开之后罗春翔迅速爬了起来在房间里到处翻找,他翻开墙上挂的结婚照,在结婚照背面的粘钩缝隙里卡着两张百元钞票——这是罗春翔以前藏起来的私房钱。看来藏得不错,到现在还没被发现,还差四百。他又跪在地上从床底深处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红色木箱,里边放着不少老物件,右半边是一个蜕皮的铁盒子,里面是这间屋子的房产证和他俩的结婚证。盒子上压着一本相册,里面是罗春翔跟徐莉谈恋爱时拍的老照片。相对于右半边的丰满,左边却显得有些单薄,只有被塑料纸包着的两枚“袁大头”。

“徐莉,床底箱子里的照相机呢。”罗春翔对着厨房大喊。

“哪个箱子?”厨房里传来徐莉不耐烦的声音。

“还有哪个,就床底那个红色的箱子,放我俩结婚证的,里面的照相机呢?”

“你说那个老柯达啊,去年我弟出去旅游,我看这个相机旧了就送给他了。”徐莉探出身子露出半边围裙。

“你送给你弟了?你怎么事先不问问我就随便送人?”罗春翔一下子蹦了起来。

“相机都旧成那样了,放这儿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弟用。”

“什么叫放这儿也是浪费,这不是我花钱买的啊,你送你弟也不提前跟我说说。”罗春翔吼了起来。

“我早想跟你讲的,每天那么多事儿这不忘了吗?一个旧相机你不问谁想得起来。”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相机给你弟后他有没有说什么?”罗春翔显然关注的不是相机。

“没说什么啊,能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没说。”

去他妈的,罗春翔有苦说不出,只得在心里默默地骂出这个词。相机拿走就算了,里面的钱不知道还回来,难不成你是真的眼瞎啊。但他要是把钱还回来徐莉不就知道我藏私房钱了吗?徐莉要是知道我藏私房钱估计这关也不好过。妈的,就算这样也别指望老子谢你,跟你姐不说也就算了跟我这个姐夫也不知道打声招呼就想浑水摸鱼,呸,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别睡了赶紧起来,有事儿跟你说。”说话间徐莉已经出现在眼前。

“什么事儿啊大过年的不让我睡会儿?”

“你身上还有多少现金?”

罗春翔被徐莉这突如其来的话问住了,他不禁一愣,难不成她知道我昨天把钱输光了?不可能,她怎么知道,难不成他们几个崽子赢了我钱还跟徐莉告状?再说他们跟徐莉也不熟啊,难道徐莉跟他们其中的谁乱搞在了一起?一瞬间无数种念头浮现在他脑海,引起了他面部表情从惊讶到猜忌再到愤怒的改变。

“你问这个干啥?”

“明天初二回我娘家,不得给几个孩子包红包?我这儿没现金了。”听了这话罗春翔的心顿时又舒展开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这儿还有两千多块钱,我马上包。”

“两千块不够,你还得去银行再取点。”

“不够?两千块还不够?去年不是还不到两千吗?”

“你忘了今年我弟又生了个儿子吗?我姐家不是也添了个闺女?这不得又多包两个?”

“他多生一个我就得多包个红包,那他再生我是不是还得再包啊?”听闻又要多给小舅子钱罗春翔的脑子像炸开锅一样,“我看别人家都自觉地很,不管生几个孩子互相给的钱都对等,就你家生一个就要给一份?”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算计,一年到头就过年包个红包都不行?花你多少钱了?总共六百块一个包我弟俩孩子我能把它拆成三百给?”徐莉把围裙一撂骂了起来,“行,拆成三百给也没问题,到时候红包你来给,反正我是没这个脸。”

罗春翔被徐莉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出门取钱。

“你再取个三千块钱。”

“不是两千四就够了吗?”

“两千四够什么,除了包红包你就不要给你老丈人丈母娘买东西了?”

“把昨天从我爸那儿拎回来的牛奶水果拎两箱过去不就行了?”

“你当这是去扶贫呢还是去拜年呢?年年回我爸妈那儿都是牛奶水果,我们家缺这两箱牛奶水果?别人家女儿回娘家都是满满一后备箱东西,就我回去每次都是老几样,果然你们男人这样,谈恋爱的时候都舍得花钱,结了婚了就开始扣了,我老早就跟你说过我们这边风俗过年回娘家都是“十八样礼”不重复,你除了结婚的时候买了其他什么有过?”徐莉插着腰脸变得抽搐起来。

“行,行,我现在就出去取钱,取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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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与车轮
连载中时与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