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护城河两岸的紫藤正开到荼蘼,淡紫色的瀑布从石桥栏杆倾泻而下,在微风里抖落细碎的花瓣。槐花甜腻的香气裹着水汽漫过堤岸,染香了卖糖画老人竹筐里新熬的麦芽糖。梧桐树荫在柏油路上织出斑驳的网,骑单车的少女嬉笑着碾过光斑,车筐里探出一只垂着耳朵的白色小狗。河对岸露天草坪上几个穿裙子的姑娘正躲在帐篷的阴凉下享受咖啡时光,

初夏的景致对于罗春翔来说虽然优美但本质上与平时别无二致。罗春翔把车停在垂柳下的路边临时停车位上,槐香挤过车窗缝隙将车里累积的异味冲得七零八落,他在三个手机之间来回拨弄,但接单页面依旧死寂如潭。他把音乐声调到较小的声调,又用腰抵住靠背把座椅往后倾斜让整个脖颈仰靠在上面,在暖风的吹拂下罗春翔很快睡去,当他被手机提示音猛地惊醒时,仪表盘上的电子钟已经跳过了二十七分钟。

罗春翔结束了一单跨城长途,当他返回福新时夕阳刚好把高架桥的钢筋骨架烙在了挡风玻璃上,这时手机突然响起震动,提示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预约单,22:30,市南部新城胜利路138号,尾号7478,预付车费68元。”他盯着导航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看了又看,胜利路那一片都是过去的老工业区,一年前就划入拆迁范围,连路灯跟道路都拆得七七八八,除了危房之外早就没什么东西了,那儿难不成还有人住?罗春翔手指在接单键上悬了数秒,直到瞥见“优质订单”的标签才下定决心按下了接单,毕竟他已经一个月多没见过这个标签了。

道路越走越偏僻,路边的灯光也渐变黯淡下去,只有两行惨白的车灯在黑夜中撕开一条口子,轮胎碾过碎砖路的颠簸感,让罗春翔想起了采石场旁那条颠簸的山路。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时,罗春翔发现这里竟是一片已经拆完的废墟,满目望去除了断壁残垣之外就只有狰狞摇摆的树叶,他再一次确认了地点无误之后便打了乘客电话,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乘客的电话居然是空号。

“真是见鬼。”罗春翔刚准备离开,突然听见身后的碎石路边上又传来一阵摩擦声,两道黄色的光束转过方向正对他扑来——这也是一辆网约车,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跟他住一个院子的刘东升。

“怎么,你也接到这个单子了?”

“这个什么玩意儿,我一路看着导航跟到这儿了,我刚还怀疑导航是不是有毛病了。”

“这地儿哪有人,不是被人坑了吧?”两人对着订单一合计,发现地点一样,手机尾号也一样,顿时感觉被人耍了。

“这是系统犯病了还是哪个瘪三故意搞这种事情,这是玩儿我们呢。”

“说不好,说不定是哪个同行搞得都很有可能,以前我就栽过这坑,跑城东化工厂接空气,平台说我虚构行程,扣了我5分。都这么长时间了现在还有人搞这个,被我抓到你看我不跟他客气客气。”罗春翔既愤怒又无奈。

“这上面还写什么要十一点二十前到,这是搞什么,还是取消订单吧。”刘东升拿起手机准备点取消,但罗春翔一把拦住了他。

“就这么取消不着了他的道了,老子偏不取消。”

“那你怎么办?”

“他不是要来这儿接吗?老子就点接单,他能下假单我就能接假单。”罗春翔点下了“接到乘客”。

“这样行吗?这个拿不到钱吧?而且搞不好还会被投诉。”刘东升有些担心。

“怕什么,要是以前就算了,现在我偏不惯他这坏毛病,这行就是被这些人给弄臭的。”

轮胎的震动声在碎石间飘散,两辆车一前一后冲进夜色。到达目的地时一阵尖锐的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响“存在不平稳驾驶行为,扣除安全保证金100元”。话音未落他俩的手机几乎又同时震动起来,平台弹出通知“乘客未实际乘车收费,冻结本单并扣除服务分5分”。两人都点开了申诉页面进行申诉,但最后无一例外都申诉失败。罗春翔火了,他一把推开车门举着手机对摄像头嘶吼:“乘客呢,你他妈倒是变个活人出来啊。”

“算了,平台不认账有什么办法,这单咱自己认栽吧,别在这儿耗着了,现在回说不定还能再接几单。”

“唉,走吧,也怪我喊你接单,你这还要跟着被罚。”

“算了,不接这个就不被罚了?平台想罚你还缺理由?”刘东升的眼神里仿佛有一种看透生活的通透。

“也是。”罗春翔无奈的走上车,临走不甘心的他再次在申诉页面上写上了一段字“如果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把这事儿发到网上去,咱们让网友评评理。”

夏末的暴雨砸在充电站上方的顶棚下轰隆作响,砸中顶棚的雨滴反弹起来与落下的水柱碰撞交融,在四周形成弧形水雾落至地面。罗春翔盯着手机接单页面愁眉苦脸,整个三个小时他只接到两个短途特惠订单。

“哥,你今天跑了多少啊。”

“我车还有一半的电,半天没接到活儿才过来补个电。”罗春翔指了指仪表盘,“这到底还能不能跑了,最近这单子鬼得很,突然一下子能几个小时接不到单。”

“对了,你跑得怎么样?”

“我来就是准备跟你说这事儿,你看看。”刘东升的手机上都沾上了雨珠,“首单奖励66,拉够20单再补200,最绝的你看这儿,新入驻司机前三天免佣金!”

“这是新开的平台?”罗春翔有点不屑。

“是啊,这个平台昨天刚上线,补贴多,司机乘客都有补贴,所以不少人都跑这个平台去了,这些老平台肯定单就少了。”

“你转过去了?”

“准备转,所以告诉你,一起转过去这几天能跑不少钱呢。”刘东升的表情告诉罗春翔他恨不得现在就转过去。

“你听哥一句劝,别转。”

“为啥?”

“这些平台能这么好心补贴这么多钱给我们?他们赚得就是我们的钱,现在看上去是给的多,后面迟早要弄回来,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入行这么多年了,大小平台跑过不少,前几年我跑一个叫快啥平台的时候广告宣传的美得很,真正跑得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些平台都是换汤不换药,说不定后面老板都是一个人,换个脸面割一波就走,下次又换个什么东西。你现在加进去看上去能多赚点,等过了这风头马上就萎了,你还不如就找个大点儿的平台一直干着,这样还稳妥点儿。”

罗春翔一席话说得倒是有理有据,但刘东升显然没听进去,不管以后咋样现在这个补贴怎么也是实打实的,我大不了就赚这阵子钱,等平台不行了我再换回去不就行了,这还能有错?出了充电站刘东升已经转入了新平台,他打定主意就趁着新平台前期补贴这段时间挣笔快钱,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直接撤出,稳赚不赔。

随着一阵手机提示音响起罗春翔看了眼手机屏幕后就炸毛了:“操,真他妈脑残。”手机页面上显示的正是上次罗春翔申诉失败在平台上留言要曝光到网上讨说法儿的投诉结果,投诉结果依然是失败且威胁客服再罚款200元保证金。

新平台跟司机之间的蜜月期只持续了半个月,刘东升开车走在滨海大道上时发现从昨天晚上开始“夜间服务费”已经从平台补贴中扣除,各项补贴也开始减少,他不禁想到了该换平台的时候了,这段时间起码多赚了几百块,平台一换继续赚补贴,不亏,但很快他就明白他错了。一夜过后他同时收到几条平台处罚通知,内容无非就是“危险驾驶”“服务分过低”等老一套理由,而处罚措施就一条——罚款。

“翔哥,你说对了。”

“什么说对了?”罗春翔站在压水井前满嘴泡沫。

“就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平台,高价补贴的那个,我才干了半个月就不行了,现在不光补贴没了接不到单,还罚了我几百块钱,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罗春翔吐出一口带泡沫的水斜了他一眼:“你还真去跑了?”又说:“我早跟你说吧你不信,本来我想拉你别跳这坑,你非要自己跳下去,这下信了吧?”刘东升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

“你不想想,这些个人难不成是做慈善的?他们搞这玩意儿肯定是为了捞钱的,捞谁的钱?你的,我的,他的,怎么给你赚的就怎么给你收回去。”

“唉,算了,其实也没啥损失,再回原来平台慢慢跑呗。”刘东升这么安慰自己。

“没损失?你再好好想想?”罗春翔拽过晾衣绳上的衣服夹在手里。“你再回原平台跑几天看看单子是不是难接了。”

听了这话刘东升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以后还是老老实实跑一个平台,省的被平台当猴耍还认为得了乖。刘东升洗漱完后拿了个面包就准备出门,他看见罗春翔还在院子里跟许光强闲聊,便喊道:“你今儿不着急出去?”

“今天休息一天,不跑了,去医院复查看看,这两天又腰疼、头疼,哪儿都不怎么对劲儿。要不你也歇一天,天天这么跑迟早要累出病来,最后赚得钱转手一过又送医院去了。”

“我哪儿能啊,一天不跑等于两百块扔水里了,而且我才二十多,再跑个几年没事儿。”

还未走到巷子的拐角,水煮肉片的香味就已经攻破了罗春翔的味蕾,五点出头的淮春饭馆还没有上人,方建已经忙得大汗淋漓。

“哟,你今天没跑车啊,这个点儿来吃饭。”听到门帘翻动声方建转头看见罗春翔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跑了,今天就感觉饿得快,刚刚那单车上那人吃的卤猪蹄直刺人,送完了就想过来先吃饭。”罗春翔盯着菜单选了半天迟迟不能决定,他对这份菜单很熟悉,哪道菜都想吃,但经常吃的就那几样。今天就点个肉末茄子吧,下饭,也就比平常贵个四块钱,反正也就偶尔一次。

“老方,给我来个肉末······炒个青椒鸡蛋。”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但话出口时又变成了老一样。铁锅里热油爆锅的声音此起披伏,一声“呲啦”过后辣椒香浓的气息就已经钻墙过帘将罗春翔团团包围,这不只是单纯的香辣味,在这股熟悉的气味中还夹杂着浓郁的肉汁香味,这股香味由淡到浓,再渐渐逼近,最后停在罗春翔的面前。

“我没点这个啊······”罗春翔看着眼前一小碟水煮肉片深感诧异。

“这是从那桌上抠出来的。”方建用嘴指指旁边那张用两张条桌拼起的空圆桌眼睛眯起一条缝,“吃吧,恰饭。”

“你这饭店现在搞得不错啊,都有人订桌了?以后来迟点儿不得吃不上饭了?”

“拉倒吧,难得有人订个桌就被你碰上了,平常没人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过来。不过······”老方话头一转眉宇间闪出一丝得意,“不过我干了这么长时间有几个菜还是很拿得出手的,这桌点名要吃我做的肚肺汤跟杂鱼,下次你也尝尝?”

“你等我哪天接到个大单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灰烬与车轮
连载中时与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