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你怎么把单子取消了?”

“我跑这么远过来接你,等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等到你人,我肯定就取消订单喽。”

“你这司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我洗个澡马上就好,我就是看你离得远想着刚好洗个澡你不就到了?而且我不还加了钱吗?你怎么就不能多等等?都等了这么长时间还差这几分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彻底激起了刘东升的情绪:“我跑了几公里接你这个单,明明写好时间左等右等你不来,电话左一个右一个你不接,好不容易接了你一会儿洗澡一会儿穿衣服你这是在搞嘛搞?我从十点二十七分等到十点四十分,你加个几块钱我就得等这么长时间······”一阵轮胎与地面的强制摩擦声打断了刘东升,恍惚间两道强光直射刘东升眼球,接着金属撞击、塑料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直到两辆车撞停在一起。

“你怎么看路的——”那辆车上一个模糊的影子推开驾驶座的门直奔刘东升而来,尾音却在看到刘东升时卡住了。刘东升蜷在驾驶座上惊魂未定,充电线像绞索一样缠住手腕,掉在地上的手机里还响着乘客未了的辱骂声。

“罗——哥,对不起啊,我刚刚没注意——刚刚被一个人骂急了没看清。”刘东升看到撞的是罗春翔之后变得更加结巴了。罗春翔蹲在车前绕着前机盖仔细端详了一大圈后才想起把刘东升拉出来:“我看了一下还好是转弯口,问题不大,就前挡板坏了一块,明天找个店弄弄就好了,你这车也差不多。”

“哥,对不住,到时候多少钱我赔你。”

“先不提钱的事儿,你搞什么,正常转弯怎么转到我道上来了。”

刘东升把刚刚遇到的事儿跟罗春翔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并再次强调了肯定会赔钱。

“唉——我说怎么听这电话里好像还骂你。”听到这儿罗春翔才真正消了气,心一横摆摆手说:“算了,也就一块挡板,不用赔了,我明天自己找个店弄弄,也就两百块钱的事儿。”

“谢谢——谢谢罗哥。”刘东升一个劲儿地道谢,但他不知道的是罗春翔其实原谅的并不是他,而是几年前那个因为同样原因发生车辆碰撞被人辱骂索赔的自己。

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整个城市浇成模糊的一片,车窗四周沾满了水滴,一幅闪动的水彩画就在这窗上形成了。罗春翔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在雨里缓行,雨刮器在最高档疯狂摆动,刮出一片清明的瞬间,罗春翔注意到一个蓝灰色的身影缩在公交站台下。车子慢慢靠近,这个身影也越来越清晰,等到大灯照到公交站台时这个身影才最终清晰。

降下车玻璃后肆掠的雨珠浸透了座椅,隔着雨幕张美燕与罗春翔四目相对,她嘴角的肌肉微微上扬又很快放松下来,松散的头发在风雨中叫喊,渐渐沙哑。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张美燕的背包跟头发在座椅上洇出两滩水渍。罗春翔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来这儿了。”但车厢里没有人响应,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只有雨珠拍打车顶的声音连绵不绝,他不禁臊红了脸,一阵一阵灼热感不停向他发动攻势,他又想问你要去哪儿,但刚问出一个“你”字张美燕就打断了他。

“你当时走得就那么着急一个信儿都来不及留?怕我赖上你?”

“不——不是,我临时有事——”

“你是听周成贵说我以前也跟其他人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后来我男的过来把那人砍了所以害怕了是吧?或者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罗春翔把头转向前方轻声叹了口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哼,我就知道。”张美燕也看向了窗外模糊的霓虹。“我早就跟他离婚了,结婚之后我才知道他精神有问题,不到两年我就离婚了,孩子太小再加上我也没房子,当时我跟他就没分家,我跟他之间早就商定好了各自生活,如果找到对象我就搬出去。那个采石场是我一个远房表舅开的,我离婚后就在他那儿烧饭,之前我遇到的那人叫王本领,他说他跟他老婆分居了很长时间,早就没什么感情了,准备挣点钱就回去离婚,本来我是真正想跟他过日子的,我也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但没想到他根本不想正经跟我处对象,把我当——当——,唉,处不来就算了,大不了不处,但我前夫去给我送东西的时候他居然拿我们的事儿嘲笑他,我前夫精神本来就时好时不好,更受不了刺激,这才有了这事儿。”

“你为什么宁愿听他们传,也不想来问问我?”张美燕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运动鞋。

罗春翔瞪大了眼睛,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我——当时——”

车里又是一阵沉默,罗春翔不知道该往哪儿开,一直在环形路上漫无目的地绕行,直到黄灯闪过他才急刹在了停止线前。“我来是找我女儿的,她住在······”

手机连续的震动把罗春翔从半睡半醒之间拉回了现实,正盛的阳光透过窗帘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背过身眯起眼睛才看清这是徐莉的未接电话,他头疼欲裂浑身无力,可能是昨天淋了雨发烧的缘故,今天要不就再休息一天,这个月反正才休了一天。电话接通时女儿兴高采烈的声音让罗春翔振作了精神,但背景声里徐莉的声音很快就替代了女儿:“下周梓瑜放暑假,她要去你那儿住几天,她想去那儿的海洋世界。”

“好啊,你们来呗,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们。”听到女儿要来罗春翔眼睑都上翘了起来,他查了查银行卡里的余额,脑海里迅速计划着带女儿游玩的路线和花费,他上扬的眼睑慢慢垂向床尾的角落处,最终落在翻起床单的一角上一动不动,无非就是花点儿老本,老本留着不就是给女儿用的吗?反正住宿路费不花钱,吃上面我们自己省点儿不就行了吗?花。

“对了,家里冰箱压缩机坏了,找人来看了说修不好了,你再打三千块钱过来,我重买个冰箱。”不容罗春翔畅想,徐莉的话又把他拉回了现实。三千块确实不是什么大钱,但对于一个边还房贷边养育家庭的中年网约车司机来说这钱无异于一笔巨款。

“坏了?你找谁修的?肯定是那人水平不行,要不你先不管,等我下次回去找人看看。”

“等你?那鬼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现在大热天的就不用冰箱了?肉怎么办?菜怎么办?你反正不在家菜坏了也吃不到你嘴里,你只要说说就行······”

“行了,那你有没有被那人坑了?要不要换个人看看,一个冰箱怎么就不能修,说不准那人就是想骗你买新的。”

“你但凡用脑子想想也不会说这话,那人就是个修冰箱的,我买也不在他那儿买,你说这么多就是不想买新的是不?”徐莉的声调已经在不经意间提高了一个度。

“不是,买新的也行,就是——就算买个新的冰箱也用不着三千块吧,随便买个一两千的就行了,只要能制冷就行,你又不靠它吃饭。”

“这个冰箱用了这么多年了想换个新的不行吗?当年买了房子没钱添新物件,这些家具家电都是旧的,这个冰箱还是你四爷家淘汰下来的,漆都掉光了不谈还动不动就出问题,都这样了还舍不得换个新的?问你要钱钱挣不到,要你出力你人也没有,之前夜里水管破了家里淹了一地水,我大半夜起来堵了半天,家里煤气空了我自己扛罐子扛上四楼,让你就在家找个工作你不要,非要跑到外面开什么车,钱没赚到家里也指望不上你,我当初嫁你到底图个什么。”罗春翔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徐莉。长期的异地生活让罗春翔跟徐莉彼此之间变得疏远,不光没有身体上的交流之外甚至连心理上的交流都变得少见,徐莉不能体谅罗春翔工作的难处无法在他压抑的时候给予他更多的关怀,罗春翔也不能理解徐莉照顾家庭的苦衷更无法在她需要帮扶的时候给予支持。对于长期异地的夫妻来说,每一次摩擦和不理解都会化成一道无形的飞刃,在细长的感情线上留下微小的切痕,久而久之感情线断裂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桂花树的香气有种令人身心放空的魔力,不断抚慰着小院里的人们。刘东升蹲在老桂树下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嘴里呼出的烟圈把整个头发笼罩在里面,远远看上去仿佛丧尸一般。

“你今天也没跑车?”罗春翔从压水井里打出一大盆水把毛巾弄湿。

“我把车退了。”

“退了?怎么,你不跑了?”罗春翔擦完脖颈拧干了毛巾,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前几天我俩撞车公司让你赔钱了?”

“唉,就是这个。”刘东升用力把烟头按灭在桂树下的土里。

“你赔了多少钱?”

“九千两百多。”

“九——九千,你开了多长时间?”

“半年多,七个月还八个月的。”

“那怎么赔了这么多,我当时赔了也就八——,唉。”一提到这个罗春翔不禁想起了自己退车时的情形,合同上那一道道条文一个个小字仿佛无情的判官冷酷地站在审判台上,而他只能伏在那里静静地接受宣判。

“明明就坏了点大地方,以为最多就给个千把块,不知道怎么冒出来一大堆要赔钱的玩意儿。”刘东升一脸苦闷,明明就是开个车,又没做生意,为什么还能亏本,这个问题他怎么也想不通。

“唉,这些鸟公司就是这样,签合同的时候好话一大堆,转了身屁都不认。”罗春翔把毛巾挂在盆边,“下面你打算干什么?换个地方开车还是去干点别的?”

“没想好,我除了会开车其他也不会干,工厂里管的太严不想去,其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唉,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罗春翔把盆放到一边,走到刘东升旁边拿出一根烟递给他,“老弟,开车看起来自由,现在看来其实一点儿也不自由,一天到晚都被盯死在车上了,不管跑多跑少就那么多子儿,饿不死也没余钱,如果再让我年轻十年我还不如去学门手艺,起码能挣得多点儿。”

刘东升拨弄手机的手指一直没停,罗春翔瞥见他手机屏幕上的浏览条目,随后便拍拍他的肩:“你最近要是不知道干什么就先来开我车,我俩两班倒,租金嘛一个月你就给个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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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与车轮
连载中时与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