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年关将近,村里的日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天刚蒙蒙亮,爷爷推着老旧二八大杠自行车,奶奶拎着竹编大筐,喊苏晚一同去镇上赶大集。
北方的清晨寒风刺骨,哈气成白雾,道路两旁的田地还覆着一层薄霜。集市上人声鼎沸,摊贩沿街排开,冻梨、冻柿子码在木板上,大红春联、福字成堆铺开,布料、糖果、干鲜蔬果应有尽有。
村民互相搭话问好,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
奶奶拉着苏晚挨个采买,红纸春联、窗花、糖块、干果,又挑了厚实的棉布,打算给她做件新棉袄。
“晚晚好久都没有穿新棉袄了吧,奶奶买点儿布,家里还有新棉花,今年过年做一件新棉袄。”
听到这儿,苏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像自从小学三年级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穿过奶奶做的新棉袄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整年除了过年的新衣服,只有每年冬天的棉袄是新的了,现在想起,苏晚还是十分激动的。
爷爷称了几斤五花肉、粉条、冻豆腐,拎起一大捆晒干的粉条。
刚走到卖干货的摊子前,隔壁院的王大娘挎着篮子迎面走来,一眼瞧见苏晚,立马热络凑上来。
“老苏头,婶子,这是你家晚晚吧?回村了!”
奶奶笑着拉住王大娘唠嗑,两人自然而然聊起村里各家琐事。
“可不是嘛,城里工作太累,孩子回来歇歇。”
王大娘压低声音八卦:“前阵子村东头老李家那而小子,在外头谈的城里姑娘黄了,听说嫌咱农村条件差,过年都不回来,老李两口子愁得天天唉声叹气。”
爷爷在一旁插了句嘴:“年轻人心思不定,强求不来。”
“是啊,现在不管男女,找对象都不像我们那时候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奶奶紧跟着爷爷说道。
“诶,晚晚有男朋友了吗?”苏晚正在一旁悄悄吃瓜,奈何自己被从天而降的瓜砸到了。苏晚看了看一脸八卦的王大娘,摇了摇头。
王大娘刚想说些什么,被提着冻柿子的后院张婶顺势停下搭话。话题又转到种地上面,张婶念叨今年自家玉米收成一般,开春打算多栽几垄土豆;奶奶顺势说起自家屋后那片空地,等过完年就让苏晚跟着学学种菜。
苏晚轻轻呼了一口气,感谢张婶!
几位长辈又悄悄说起村头小卖部老板,年前囤了一堆烟花,价格抬得老高,大伙都不乐意去他家置办。
妇女们凑在一起,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谁家准备盖新偏房、谁家养的母猪下了崽,一桩桩细碎家常慢慢聊开,没有城里职场拐弯抹角的客套,直白又亲切。
奶奶顺带和几位邻里约好,年后有空互相串门吃饭,又简单寒暄几句,才和众人道别,继续领着苏晚置办剩下的年货。
满载年货的自行车刚推进院门,东边胡同就传来阵阵热闹吆喝,此起彼伏,隔着土墙都挡不住声响。
奶奶一拍大腿:“糟了,今个村集体宰年猪,各家都过去搭把手,咱们也瞧瞧去,等下分块肉回来!”
苏晚跟着爷爷奶奶往胡同走,越往前人声越喧腾。一户宽敞农家院敞着大门,院里支起两口大号铁锅,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滚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白雾裹着肉香飘满整条巷子。
十几个乡亲挤在院里,男女老少都来了,手里拎着木桶、菜刀、木盆,各司其职,没人闲着。
几个青壮年汉子合力按住肥猪,动作干脆利落,一旁年长的大叔掌刀,手脚老道。妇女们围在灶台边添柴倒水,手里不停唠着家常;半大孩童追着乱跑,蹲在墙根踮脚看热闹,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有人搬来长条案板,处理好的猪肉一整块摆上去,红白相间,油光发亮。村里管事的大叔拿着纸笔,挨家登记人头,按户数分割排骨、五花肉、前腿后腿,肥瘦搭配匀匀称称。
“老苏头,你们家三份,这块五花肉肥瘦正好,炖酸菜最香!”大叔一边割肉一边喊话。
邻居婶子们凑在案板旁闲聊,手里还帮着拾掇猪下水,顺便唠着赶集时的琐事,说着谁家今年养的猪最肥、谁家明年打算多养两头,笑声混着柴火声、切肉声揉在一起,是城里从来见不到的烟火热闹。
有大娘看见苏晚站在人群后头,笑着招呼她上前:“晚晚,好多年不见这个了吧?咱乡下过年,就得宰一口年猪才算齐全!”
苏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点点头。乡里乡亲不分你我,有力一起出,有肉一起分,热热闹闹凑成一团。
分完自家那份猪肉,爷爷拎着肉块,祖孙三人往回走。院外屋檐下已经备好铁锅,回头就要处理自家养的鸡鸭,一院子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爷爷把闲置的大铁锅刷洗干净,烧起滚烫热水。奶奶抓出自家养的土鸡、大白鹅,动作利落,苏晚起初看得手足无措,奶奶柔声宽慰,说鸡鸭养了一整年,留着过年炖肉待客。
处理干净的鸡鸭焯水沥干,挂在屋檐下通风风干。忙活完家禽,祖孙三人又开始全屋大扫除
三间正房里外全部清扫,苏晚负责西边自己住的小屋,擦窗台、扫房梁上积落的灰尘;爷爷搬木梯清理堂屋屋顶蛛网;奶奶擦拭灶台、橱柜,把锅碗瓢盆挨个刷洗透亮。
旧年画全部揭下,等年后赶集买来新的贴上。地面扫净后,洒水压去尘土,土炕炕席掀起来拍打干净,被褥全部抱到院子里晾晒。
忙到午后,院里屋檐挂着风干鸡鸭,墙角堆着集市带回的年货,案板上摆着刚分来的新鲜猪肉,屋内窗明几净。苏晚靠在门框上歇气。
突然,奶奶抱进来一条小奶狗。
收拾完猪肉、鸡鸭,日头慢慢往西边沉,冷风卷着腊月的寒气吹进院子。
奶奶揣着两块刚分好的猪板油,出门往东头邻居家走,半晌才乐呵呵抱回来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苏晚正蹲在屋檐下整理晒干的鹅毛,听见细碎软糯的哼唧声,连忙抬头。
奶奶怀里裹着旧棉袄,里头窝着一只巴掌大的土奶狗,浅棕带黄的绒毛,像块融化的焦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细短的小腿胡乱蹬着,小声哼哼。
“隔壁老王家大狗下了一窝崽,家里养不下,问谁家愿意收留。我瞅这只最乖巧,就抱回来了,往后院里也能多个伴。”奶奶轻轻把小奶狗放到炕边铺好的旧棉垫上。
小奶狗站不稳,歪歪扭扭在垫子上打转,鼻尖到处嗅,怯生生往苏晚脚边蹭。苏晚小心伸手碰了碰它软乎乎的绒毛,小家伙立刻依偎过来,温热小小的一团贴在手心,心瞬间软成一片。
爷爷找了个干净木盒子,垫上晒干的旧被褥,当做小狗的窝,搁在堂屋灶台旁,灶台整日温热,不会冻着小奶狗。奶奶温了半小碗米汤,又兑一点点温热羊奶,拿干净勺子慢慢喂它。
小狗饿坏了,吧嗒吧嗒舔着勺子,尾巴细细一小截,轻轻晃来晃去。
“起个啥名字好?一身黄乎乎的毛,像块糖。”奶奶看着小狗打趣。
苏晚看着它焦糖似的皮毛,轻声道:“就叫焦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