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北风虽冷，堂屋灶台的柴火却烧得旺，青烟顺着烟囱慢悠悠飘上灰蓝色的天空。
爷爷奶奶一早就扎进厨房忙活，苏晚也早早起身打下手，刚满月的小奶狗焦糖裹着厚棉垫窝在灶台边，时不时抬起脑袋，闻着满院飘散开的肉香小声哼唧。
堂屋中间的木桌挪到窗边，预备晚上摆年夜饭。
奶奶先处理前几日分的年猪鲜肉，大块五花肉冷水下锅焯水，焯去血沫后捞进大铁锅，放上自家腌的酸菜慢炖，咕嘟咕嘟的炖煮声从早响到晚，酸香混着肉味灌满三间正房。
爷爷搬来屋檐下风干的土鸡、大白鹅，仔细清洗干净，一半红烧，一半炖汤。砂锅里丢进红枣、干香菇，文火慢煨，汤色渐渐熬成温润的浅黄。
案板上码着切好的排骨、猪里脊，还有提前炸好的丸子、豆腐泡，都是北方过年必备吃食。
奶奶一边切菜一边念叨：“往年就我们老两口，饭菜简单，今年你回来了，得多做几道你小时候爱吃的菜。”
苏晚蹲在一旁剥蒜择菜，看着奶奶娴熟地切冻肉、包饺子馅。韭菜、白菜搭配剁碎的猪肉，拌上香油调味，馅料鲜香十足。
下午祖孙三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奶奶捏的元宝饺圆润饱满，爷爷手法粗糙，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苏晚许久不碰面食，动作生疏，惹得二老不停笑她。
灶台旁的焦糖闻到饺子馅香味，扒着木盒边缘往外探脑袋，小短腿蹬来蹬去，眼巴巴望着案板，惹得苏晚揪了一小块无盐熟瘦肉喂它，小家伙叼着肉立刻蜷回窝里小口啃食。
午后阳光落进院子，爷爷贴上崭新的红春联，门框两边红彤彤一片。屋里清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好糖果、冻梨、柿饼，年味浓得化不开。
临近傍晚，年夜饭陆续端上桌。正中一大锅酸菜白肉炖粉条，旁边是红烧大鹅、清炖土鸡、炸丸子、卤排骨，还有凉拌白菜、蒸豆腐，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刚出锅的热气氤氲了窗户，隔绝屋外凛冽寒风。
饺子最后下锅，白胖胖的饺子浮在沸水之上，捞进白瓷大盘。奶奶又端上一小碗红糖年糕，寓意年年顺遂。
爷爷点亮桌上红烛，烛火轻轻晃动。三人洗净手围坐在餐桌边，焦糖安静趴在脚边。
没有城市里繁杂的消息轰炸，没有工作带来的焦虑，眼前只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相伴的亲人，还有一屋安稳温柔的烟火。
满满一桌子菜冒着暖腾腾的白气，酸菜炖肉、红烧鹅、清炖土鸡层层叠叠铺满木桌，窗外寒风呜呜刮着，屋里烛火摇曳。
爷爷刚倒上两杯自家酿的米酒，奶奶擦了擦手上沾的面粉，侧头看向苏晚：“晚晚，隔壁那陆小子，就一户人家住着，爹妈离婚了，去年除夕他一个人冷冷清清凑合吃饭。你去喊他过来，咱们凑一块热闹热闹，多双筷子的事。”
苏晚愣了一下，她回村这些日子只顾着忙活置办年货、收拾院子，只隐约听爷爷奶奶提过隔壁住着个年轻男人，从来没碰见过。
“现在去吗？”
“趁菜还热着，快去，不远，隔一堵土墙，几步路就到。”奶奶往她手里塞了块刚蒸好的年糕，“好好跟人说一声。”
苏晚拢了拢身上厚棉袄，推开院门，踩着院里冻硬的黄土走到隔壁院墙门口。
隔壁院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过年的声响。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拉开的瞬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男人穿一件深灰厚棉衣，袖口挽了半截，指节沾着一点泥土，眉眼清隽沉稳，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鼻梁很高，眼底带着乡村人独有的踏实温和，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这就是陆峥。
陆峥看见门外陌生的姑娘，微微一怔，语气平和客气：“你好，有事吗？”
“我是西边老苏家的孙女苏晚，我爷爷奶奶做了年夜饭，我奶奶说你一个人过年冷清，喊你过去一起吃点，热闹一下。”苏晚有点局促，把手里的年糕递过去，“菜刚上桌，还热乎。”
陆峥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淡淡笑了笑，眼底化开柔和的弧度：“麻烦爷爷奶奶费心了，我本来简单煮了点饺子，那我过去叨扰一会儿。”
他随手关好院门，跟在苏晚身后往苏家小院走。
踏进堂屋，满屋饭菜香扑面而来。爷爷奶奶连忙起身招呼，爷爷顺手多拿了一副碗筷摆在桌边。
“快坐，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奶奶往陆峥碗里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年年看你一个人过年，今年晚晚回来了，正好凑个伴。”
陆峥道谢落座，“谢谢爷爷奶奶，我就叨扰了。”
桌上气氛一下子更热闹了。爷爷和陆峥聊起开春种地的规划，玉米、土豆、菜地怎么打理，聊得投机；奶奶一边给两人添菜，一边随口唠村里的琐事。苏晚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搭两句话。
烛火映着陆峥沉静的侧脸，和城市里那些急躁功利的职场人完全不同，他说话语速平缓，待人分寸得体，身上带着泥土与草木干净清爽的气息。
苏晚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米酒，心里悄悄感慨，若不是奶奶主动开口邀约，她大概还要许久才能认识这位隔壁邻居。
脚边焦糖蹭了蹭她的裤腿，窗外烟花断断续续在夜空炸开。
年夜饭吃到后半段，村外各处陆续响起爆竹声响，一朵朵烟花冲破黑夜，在墨色天幕炸开，金红碎光落满整片村庄。
屋里炭火温热，长辈还在闲谈种地来年的打算，苏晚坐得久了，便起身走到院子透气。
冷风拂过脸颊，吹散屋内氤氲的饭菜热气，她抬头望着天边此起彼伏盛放的烟火，嘴角不自觉弯起。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陆峥跟了出来。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他站在苏晚身侧不远，目光同样望向漫天烟花。
苏晚点点头，指尖下意识攥紧棉袄下摆，方才同桌吃饭还略有拘谨，此刻四下寂静，只剩远处鞭炮轰鸣，反倒自在几分。
没等她开口，陆峥转身，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快步跨过土墙回了自家院子。
不过两三分钟，他手里抱着一捆包装鲜艳的仙女棒折返回来，塑料袋里满满当当，银光闪闪。
“年前赶集囤的，本来打算送给来拜年的孩子，不如现在拿出来一起放。”
苏晚眼睛瞬间亮了，藏不住的欢喜漫上眉眼，语气都轻快不少：“好久没见过这个了，小时候在乡下，一到过年天天攥着仙女棒到处跑，回城里之后再也没玩过。”
小时候的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从前每到除夕，她攥着细细的烟火棒，在院里转圈挥舞，细碎星火绕着自己飘，是年少最鲜活的年味。
陆峥掏出打火机点燃引线。
细微的刺啦声响起，银白色的星火瞬间从棒头迸发，流光簌簌往下落。苏晚伸手接过一根，指尖握住冰凉的纸杆，轻轻抬手转圈。 细碎银花环绕着她，映亮她含笑的眉眼。
焦糖听见动静，从堂屋颠颠跑出来，蹲在脚边歪头看着飞舞的星光，不敢凑近，只小声哼哼。
陆峥也拿起一根仙女棒，站在她身侧，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陪着。
漫天盛大烟花做背景，小院里两根小小的烟火摇曳，冷风不再刺骨，只剩细碎星火带来的暖意。
苏晚笑着挥动手臂，星屑落在肩头，心里积压许久的压抑、迷茫，好像全都随飘散的火光散去。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陆峥，对方眼底落着点点烟火，温和又安静。
“谢谢你，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陆峥望着她眼底闪闪的光，轻轻应声：“喜欢的话，剩下的都留给你，今晚慢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