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李军原换上了新西装,腰间系两米红绸,胸前别大红花,由族里长辈领着去自家祖坟磕头,告知先人成家喜讯,回来再给家中高堂跪拜。
迎亲车队六辆,头车扎满红花,唢呐队开路,陆峥也被拉来当伴郎,跟着伴郎队伍同行,带三样必备物件:
红毡:路过水井、大树、坟地全部铺红布遮挡,避讳冲喜;
弓箭、铜镜:放花车内,驱邪保平安;
宝瓶:装满五谷杂粮,交给新娘随身抱着。
到女方家门,有拦门礼习俗。
陆峥一身干净藏青外套,袖口挽着,手里拎着装满喜糖、小红包的帆布袋子,站在一众伴郎里格外沉稳。
新娘院里大门关得严实,新娘的堂姐妹、小辈亲戚堵在门后,拦门关卡早备好,鞭炮、喜烟、红包三样缺一不可,还有一堆刁难人的小游戏。
第一道关当然是开门红包轰炸。
门内姑娘们扯着嗓子喊:“红包厚度决定进门速度!薄薄两张可打发不了我们!”
其余伴郎慌慌忙忙往门缝塞小红包,塞进去就被里面的手一把抢光,门依旧纹丝不动,伴郎们有点儿急了。
颗奶糖哄小孩,小孩子立马招供,从柴草堆里扒出绣花红鞋。
几道关卡走完,大门彻底敞开。
接亲队伍往里走。
院里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漫天飞舞,陆峥赶回新郎身边,手里还攥着方才没送完的红包。
整场拦门折腾下来,旁人累得气喘吁吁,唯有陆峥从容稳妥,既顺着小辈们的玩笑,又不失分寸,成了院里众人闲聊时夸赞最多的伴郎。
男方长辈站两侧,手拿杂粮混合红枣往新人头顶撒,边撒边念吉祥话。
迎亲队伍绕着村里主干道走了一圈,鞭炮声一路没断,红纸屑铺满乡间土路,小轿车缓缓停在李家大门口。
村里人早挤在院墙两边等着看热闹,老人搬小马扎坐墙根,小孩追着婚车来回跑,焦糖也夹在人群里,摇着尾巴凑上前。
陆峥换下伴郎手里的红包袋子,站在大门侧边维持秩序。
苏晚挨着奶奶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捧着两个蒸好的喜馍,踮着脚往里看。
车门缓缓推开,新娘一身大红秀禾,头上盖着绣满牡丹的红盖头,由娘家哥哥搀扶下车。脚下铺着崭新的红毡,从车门一直铺进堂屋,讲究一路不沾尘土,寓意婚后干净顺遂。
按照村里老规矩,大门门槛摆好了马鞍、火盆。
新郎快步上前牵住新娘手腕,先跨马鞍,保一世平安;再迈过火盆,烧去晦气,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新娘步子轻缓,盖头下只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引得两旁婶子纷纷叫好。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火盆边起哄,往火堆里扔小鞭炮,火星噼啪往上窜,热闹得不行。
陆峥怕火苗蹦到新娘裙摆,上前半步轻轻挡在火盆侧边,伸手拦住乱跑的孩童。
跨过二门,天地桌早早摆在正屋院中。桌上摆枣、花生、桂圆、莲子,一对莲花喜馍摆在正中,红烛燃得稳稳当当。
司仪拿着红纸词高声唱礼,新人并肩站定,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夫妻对拜。
老李夫妻俩坐在上位,看着儿媳妇,笑得眼角全是皱纹,手里准备好厚厚的红包,等拜完直接塞给新娘。
拜堂礼成,新郎牵着新娘往新房走。路过苏晚跟前时,新娘悄悄顿了一下,抬手冲她浅浅点头示意。
奶奶笑着推了推苏晚胳膊:“等会儿去新房坐坐,沾沾新人福气。”
新房窗纸上贴着大红囍字,炕上铺满红被褥,奶奶送来的双鱼莲花花馍端正摆在炕桌,满屋都是红枣与绸缎的甜香。
村里年轻姑娘、小辈一窝蜂涌进去,围着新娘看秀禾首饰,叽叽喳喳说笑。
“是苏晚?”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笑着朝她走来,眉眼看着格外眼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新郎的亲哥,李中原。
两人当年是青榆村小学同班同学,后来他早早外出务工,苏晚去城里读高中,一晃十几年没好好说过话。
“李中原,好久不见,我差点没认出你。”苏晚笑着打招呼。
李中原搬来两条长条板凳,两人坐到大棚角落安静处。
旁边大锅炖煮肉咕嘟作响,孩童嬉笑远远飘过来,正好衬得两人闲聊的氛围松弛。
“前阵子就听我妈说,你辞了城里工作回村里种地,我还不敢信,当年班里最一心想去大城市的就是你。”
李中原端起桌上一杯清茶递给她,语气感慨,“还记得小学那会儿,咱俩坐前后桌,趣事可太多了。”
苏晚抿了口茶水,眼底泛起笑意,旧事一下子翻涌上来:“怎么不记得,四年级冬天早读,你偷偷把冻硬的红薯藏书桌洞,上课偷偷啃,被班主任抓个正着。”
这话一出,李中原挠着后脑勺哈哈大笑:“别提了,那天红薯冰牙,咬一口嘶嘶吸凉气,全班都听见动静。
老师罚我俩站讲台,你心软,下课还分我半块你奶奶给的枣花馍。”
“还有一次学校组织挖野菜勤工俭学,你为了多采一筐苦菜,踩进田埂泥坑里,棉裤全湿透,回家被你妈追着绕院子打。”苏晚笑得肩膀轻颤,小时候琐碎小事,如今听来全是温柔。
“你也没好到哪去。”李中原打趣回去,“那年春天老师让每人带种子种花,你偷拿家里菜园的黄瓜籽,结果全班就你花盆里爬满黄瓜藤,期末还拿了奖。
那会儿我还偷偷羡慕,说你总能捣鼓出不一样的东西。”
苏晚心里轻轻一动,如今她真的守着田地过日子,倒像是绕了一圈,回到小时候喜欢摆弄作物的模样。
“以前总想着往外跑,觉得村里处处拘束,一心想在大城市站稳脚跟。”
她轻声感慨,“在城里做新媒体天天加班,紧绷着神经,反倒过得压抑,回来种地才踏实。”
李建军点点头,十分理解:“我在外打工漂泊十多年,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今年特意提前回来帮弟弟办喜事,看着村里田地、老街坊,才觉着老家才是根。”
两人又聊起小学其他老同学,谁嫁去邻村,谁外出定居,说起当年简陋的土教室、冬天漏风的窗户、放学结伴走的乡间土路,一桩桩细碎趣事不断。
正聊得投机,陆峥端着一托盘甜饭从旁边路过,目光淡淡扫过来,脚步顿了顿,没上前打扰,只是远远朝苏晚轻轻点了下头,便转身去往宾客桌前。
李中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冲苏晚挑了挑眉,压低声音笑着调侃:“那是陆峥吧,村里都传你们俩合伙承包荒地种地,看来日子过得挺合拍。”
苏晚耳尖微微一红,没多解释,只是弯着嘴笑了笑,转头又和老同学说起儿时在校门口买五毛钱辣条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