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喻随便先离了场。
少年迫不及待地走出酒店门口，闷热的晚风迎面而来。他目光扫视一圈后落定在停车场方向，顾淮正倚着黑色奔驰的车门，微微垂头，姿态闲散，像是在跟谁发信息。
“顾淮。”喻随忽然出声喊他，带着一时兴起的消遣。
那人闻声抬头，平静的眼底荡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
喻随快步朝他跑过去，白色衣角卷起一阵轻快的风。
“没大没小。”
顾淮直起身，垂着眸睨他，“还咳嗽吗？”
“不会了。”喻随站定在他面前，挺直脊背，懒洋洋地宣布：“我跟倩姨说了，今晚在哥哥那儿睡。”
顾淮伸手摘下他的棒球帽，轻轻弹了下少年的额头：“自作主张，我同意了么？”
喻随揉了揉额头，笃定道：“你会同意的。”
晚风轻轻吹过。
顾淮忽然靠近他，在对方颈窝闻了闻。
“喝酒了？”他目光审视。
“没喝。”喻随坦然地梗着脖子，“应该是在包厢闷太久，沾了别人身上的味道。”
顾淮看了他片刻，发现喻随的头发似乎长了点，凌乱的刘海软软搭在眉骨上，也遮住了那双眼睛原本的锋芒。
好像长高了一点。
他抬手，掌心覆上喻随蓬松的发顶，用点力气揉了揉。
“上车。”
顾淮收回手，拉开了副驾座的车门。
喻随乖乖弯腰坐进去，车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街道上的喧闹。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高级公寓的地下车库。
顾淮的公寓很宽敞，色调是简单的灰白，空间留白很大，没有多余的摆件。喻随站在玄关，觉得空旷得有些孤独。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
喻随的目光扫过旁边的鞋柜，上面只有一双灰色拖鞋。
这时顾淮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白色拖鞋递过来，款式和他脚上的一样，只是码数小了一号。
“穿上。”
喻随轻快地应了一声，利落趿上这双新拖鞋，码数不大不小，显然是特意为他提前准备的。
心脏跟被泡在温水里似的，轻飘飘，暖融融的。
少年不自觉扬了扬唇角，像是终于归巢的小动物，兴致勃勃地走到客厅中央，好奇地打量着每个房间。
从那天起，喻随赖在这里不肯走了，死缠烂打，说整个暑假都要住在这儿，还再三保证不会添麻烦。
顾淮知道说不听，便由着他了。
转眼过去一周。
这天晚上，顾淮有事要忙，让喻随先睡。
少年作息规律，等到十一点，终于忍不住昏昏欲睡。
或许是躺在依赖的环境里，他睡得比平时都要沉。
可就在这个夜晚，也无意中看见了成熟稳重的哥哥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时候他震惊、慌乱，甚至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兴奋与悸动。
夜色正浓。
空调的冷气吸收了人体水分，喻随是被渴醒的。他在沉睡中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
他皱起眉，突然觉得有点烦躁。
几点了？
哥哥还没回来？
少年面无表情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房间的轮廓反而逐渐清晰起来。
他缓缓侧目，看向紧闭的大门，莫名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应该是打开的。
一股没由来的牵引力，悄悄拽住了大脑神经。
少年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轻轻扭开了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却有一片黯蓝色的微光，悄悄从前方蔓延到地板。
喻随的目光越过隔断，落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黑暗中，那双漆黑的瞳孔猝然颤动了一下。
顾淮正对着茶几坐着，身体靠着沙发，姿态松弛。而桌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的光投射在那张脸上，勾勒出深邃的骨相轮廓和向下延伸的脖颈线条。
那双平日里平静冷淡的眉眼，此刻盛满了浓稠的情潮与翻涌的**，他眉头紧皱，睫毛低低垂着，胸口跟着呼吸微微起伏，浑身气息充满了勾魂摄魄的野性。
喻随一动不动，头皮发麻，几乎在瞬间便起了一身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却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一种扭曲的雀跃。
明明只能隐约看到顾淮的上半身，可那种属于成年男性的强烈冲击，足够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喻随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很快抿直，他的身体好像受到了蛊惑，没由来翻涌出一种奇怪的东西。不过，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下去，所有感知，对于哥哥的剖析永远排在第一位。
四周太安静了，那阵越来越急促的细微声响，顺着空气中的酒意无比清晰地钻进喻随的耳朵里。
喻随口干舌燥，感觉更渴了。心跳声更是震耳欲聋，四肢百骸的血液直往头顶涌。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退回房间，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双脚却被死死钉在原地，眼睛跟着了魔似的，无法收回，甚至心底还生出一股无法理解的热意。
原来哥哥也会这样......失控，放纵，甚至是有弱点。
这个认知似闪电般，猝不及防劈开了喻随长久以来，对顾淮那种自我神华的想象。
他一直觉得哥哥完美得像个机器人，天生就是那种高高在上俯瞰世界的人，永远保持着自己的逻辑和行事风格。看上去疏离、冷淡、沉默，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抱太多的兴趣，让人无法从他身上看到**冲动和情感落点。
可事实并非如此。
喻随用舌尖慢慢刮过牙龈内侧，不太清明的眸色在黑暗中隐隐闪动。
他的哥哥，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啊？
-
翌日。
喻随回到房间后一直都没睡着，顾淮也没再进卧室。
他在黑暗里翻来覆去，直到天色泛白。
喻随洗漱完，慢悠悠地从卧室晃出来。
客厅里飘着食物的烟火气，顾淮背对着他站在岛台前，身上是件简单的黑色家居服，背影挺拔，肩宽窄腰的比例被腰间的围裙勾勒得恰到好处，周身气息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哥，早上好。”喻随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一如既往。
顾淮正往平底锅里磕第二颗鸡蛋，头也没抬：“要全熟还是溏心？”
“溏心。”喻随应声，指节点开手机屏幕，百无聊赖地划了两下。
厨房里只有煎蛋的滋滋声和咖啡机闷闷的嗡鸣。
喻随忽然抬眼，目光落在顾淮握着锅柄的手上。骨节修长如竹，肤色冷白如玉，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他用手背撑着下巴，语气漫不经心，“对了哥，你昨晚忙什么去了？几点回来的？” 顿了顿，又无意地补了句，“怎么还在客厅睡了？”
顾淮将煎好的蛋铲进白瓷盘，又往锅里放了两片培根，轻描淡写道：“和蒋烨他们合伙的公司，最近接了个项目，昨晚跟几个投资人碰面，多喝了两杯。”
“哦。”喻随应了一声，心里了然。
难怪今年他会这么忙。
像哥哥这样的天之骄子，明明拥有足够强大的家族背景，却还是选择自己创业，一步一步搭建人脉，循规蹈矩去应付资源博弈的商业应酬。
他果然很厉害！
顾淮将两份早餐摆上桌面，煎蛋、吐司、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放在喻随手边，另一杯黑咖啡则留给自己。
他在喻随对面坐下，这才抬起眼，目光停留在喻随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上。
“没睡好？”
喻随正咬着吐司边缘，闻言掀了掀眼皮，直直看向顾淮。那双素来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除了疲惫，深处似乎还浮动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啊。”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故意拖得绵长，眼底漫开平时惯有的委屈和埋怨，“都怪哥哥。”
顾淮下意识顿了一下，随即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怪我什么？”
“你遇到问题，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么？”
“怪你昨晚没回房间睡啊。”喻随理直气壮，“我一个人睡不踏实，从小就认人。哥又不是不知道。”
少年脸上的表情很坦荡，看上去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弟弟在发牢骚。
他总把自己这份长年依赖生出的分离焦虑，包装成一个简单直白、甚至有点烦人的习惯问题。
从小到大，屡试不爽，每次顾淮都会迁就他的任性。
顾淮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依旧平静，却比平时更沉，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不透底下是静水流深，还是暗潮汹涌。
“喻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冷淡，“你十四岁了，该学会独立了。”
这轻飘飘的提醒，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心照不宣的边界。
听上去，像在告诉他，这是成长过程必须要经历的克制，也在要求他得学会脱敏。
喻随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近似天真的不满：“我又没要你哄我睡了，不过是躺在一个房间里。再说了，我又不是小女孩儿，哪来那么多讲究。”
顾淮放下咖啡杯，目光沉沉地看着喻随，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你哪来这么多借口？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不也是睡得挺好？”
“那是我不想让你担心，硬抗的。”喻随小声说，“你不在，我睡得一点也不好。”他垂着眼，越说越委屈，“我忍得有多辛苦，哥根本就不知道。”
顾淮的喉结微微滑动了下，莫名有些口干。
他盯着少年低垂的睫毛，压下心里的不忍，平静道：“喻随，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再亲近的关系，也需要点到为止的距离来平衡，哥不能一辈子都陪你睡。”
空气突然凝滞了一瞬。
喻随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很快松开。
“我知道啊。”他无视顾淮话里的警示，把话题拉回安全区，“我不是很听哥话，有好好忍耐吗。”
“哥教了我这么多东西，这次也慢慢教，可以吗？”喻随歪了歪头，脸上绽开一个赖皮的笑，“反正有哥在，我才能睡得好。谁让我是哥哥一手带大的。这在医学上，叫‘安全感依赖症’。”
“看不到哥哥就会焦躁不安，甚至连饭都吃不下。”他想了想，继续补充，“就像雏鸟依赖妈妈，小狗亲近主人，哪有那么容易戒断啊。”
他给自己的行为，安上一个似模似样的学名，然后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盘中的早餐。
喻随心里清楚，经过昨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可他抓不住变化后的具体形状，或许，是他根本不敢去抓。
只能巧妙地将自我需求转化为被动适应，再次把问题抛回给那个既是教导者，又是病症来源之人，几乎用最无辜的姿态，轻飘飘就把顾淮刚划下的边界线扯断。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顾淮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小鬼，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软刀子更是用得登峰造极。
他虽然疼爱喻随，却也不是真的盲目。很早以前他就发现了，喻随表面是软乎乎、需要保护的小可怜，骨子里却藏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这种套路，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显而易见。
喻随的底气，安全感，开朗，甚至是恃宠而骄，都是顾淮用日复一日的迁就与陪伴，一点点填补出来的。
他忽然反思起来——是自己惯的，还是真的生病了？
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就有了答案。
小孩嘛，再给点时间吧。
过了好几秒，顾淮才淡淡抛出三个字，彻底终结了这个话题，“先吃饭。”
“吃完带你去图书馆。”
“好！”喻随立刻应道，心满意足地露出一抹灿烂的笑。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暗流无声的静谧里，命运的吸引在无形之中，缠缠绕绕，至死不休。
写着写着的时候，一度觉得喻随可以攻哥哥！后边又给我压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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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哥哥，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