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随对那份感情的认知,终于在十六岁那年破土而出。
那株早已枝繁叶茂的大树,是顾淮用数千个日日夜夜一点点浇灌成型的。
他后来也曾冷静地审视过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自己的哥哥?
从小到大,顾淮好像对他没什么要求,可又全心全意对自己好,这个世界,除了父母,除了顾叔叔和倩姨,只有他最好。
不,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父母是因为血脉相连,顾叔叔和倩姨是因为善意和怜悯。
而哥哥是自由的,他不受任何条件的绑架与束缚。
但顾淮给的爱,大到可以填满喻随未来人生的所有时光,仿佛永远都能接住他所有的挣扎与不安。
他想,这个世界没有人会不爱顾淮,哪怕,是身为他弟弟的自己。
可深入血脉的背德感却盘根错节,与那份不见天光的爱一起——肆意生长。
—
高一这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倒春寒的三月把校园里的花苞冻得七零八落,根本没有往年抽枝展叶的春意。
喻随和唐知意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两人在陈回鬼哭狼嚎的哀怨声里,一同分进了重点班。
喻随在学校的日子一成不变,没有张扬肆意的热烈色彩,只有密密麻麻的题卷和笔记,那些本该属于青春期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以至于后来的他,在生命有限的记忆里,并没有为占据大半时光的校园生活,留下足够精彩的片段。
人生不过是一缕风,强烈的,温柔的,总会从指缝溜走。
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在一个枯燥的上午,陈回突然发来一条信息。
喻随没兴趣点开,拖到第二节课间,才百无聊赖地点开那个视频。只一刹那,他的瞳孔便骤然一颤。
画面的背景是一所大学的林荫道,两位身形高挑的男生站在树下说话。其中一个人微微偏头,毫无预兆地吻上了另一人的唇角。
——被吻的那个人,正是他哥,顾淮。
喻随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感觉头皮都快炸掉了。
视频是偷拍的,时长很短,喻随却反复看了十几次。
他面无表情,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毛骨悚然的寒意,那双眼睛静静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条视频很快在各个班级里传得沸沸扬扬,流言蜚语四起。甚至有人添油加醋地说,当初顾淮放弃军校,根本不是因为学业规划,而是因为性向问题。
喻随面色阴沉得吓人,只给陈回发了一条信息:“把人叫出来。”
那是喻随长这么大,第一次动手打架。
在对方嘲讽他哥哥是同性恋的恶语里,他根本没办法保持理智。
最终,双方都被带进了教导室,等待家长前来处理。
顾文州夫妇正在欧洲旅游,赶来的人,是顾淮。
教导室里很吵,乱七八糟的声音不断往耳朵里钻,跟针似的扎着太阳穴,搅得人心烦意乱。
顾淮进来的时候,喻随站在角落里没动,微微低着头,没人看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没有勇气去看顾淮的眼睛。
从踏进这间办公室开始,他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他不想再听任何人,讨论关于哥哥的任何事。
刘焱的妈妈声音尖利,情绪激动得厉害,一直拍着桌子吵着要一个说法。
顾淮从一进门,目光就没离开过喻随。静静听完对方的指责和事情的原委,他才朝着那位垂着头的少年走近两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再轻轻拨开额前的刘海,将他脸上的伤仔仔细细都检查了一遍。
“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喻随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眼睛里,又飞快别开视线,“没有。”
“你先动手的?”
“是。”
“谁教你,解决事情靠打架的?”
“他该打。”少年倔强的语气中,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戾气。
顾淮垂着眸,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两秒,说:“道歉。”
“...我没有错。”
“喻随,”顾淮突然喊他名字,“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少年这一次没出声,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丝毫没有要配合的意思。
见这场景,刘焱的母亲又开始破口大骂:“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都被打成什么样了?一句道歉就想完事?学校对这种暴力分子必须严惩!”
顾淮收回目光,转向那位怒不可遏的妇女,语气淡淡,“喻随动手打人,是他不对。我们承认错误,刘焱同学所有医疗费用我们会全额负责,后续赔偿也按照您的要求来。”
“但作为家长,我想您也应该教导孩子,不要随意传播涉及他人**的影像,更不应该用侮辱性的字眼去评判任何人。”
“你什么意思?”刘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我看现在这社会风气,就是被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人给带坏了!年纪轻轻不学好,净搞些不正常的关系,我儿子说的难道不是事实?知道见不得人就藏严实点啊!”
旁边的教导主任脸色尴尬,连忙打圆场:“刘焱妈妈,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顾淮同学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学校历届学生的标榜,品学兼优,从不做出格之事。喻随同学先动手肯定是不对,我们一定会严肃批评教育——”
话还未说完。
顾淮忽然打断主任的话,平静道:“我是同性恋。”
闻言,空气瞬间停止了流动。
喻随的身体很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和错愕,怔怔地看着对方。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教导主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刘母抬起手,嫌恶地指着顾淮呵斥:“看着人模人样的,原来是个变态!我看啊,一个窝养不出两种人,他这个弟弟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学校应该把他开除学籍,别留在这儿影响其他同学!”
顾淮一直无波无澜的脸色微微下沉,周身气息也冷了一些。
“这不是精神疾病,也不触犯任何法律,生而为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没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隐瞒的耻辱。”他目光淡淡掠过众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但我的性向,和喻随今天打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他不该为此动手,所以他会承担责任。但同样,任何人也不该以此为由,对我,或者对我的家人,进行诋毁和攻击。”
“若相关言论与视频继续传播,我会依法维权。”
说完,顾淮才重新将视线落定在喻随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深沉,复杂,看不清,也抓不到。
关于性向这件事,顾淮没想过要刻意隐瞒。他原本想,或许等喻随再长大些,心智更成熟些,再接受这件事会更好。
可他更不愿意说谎。
或许这样也好,可以更快切断他们之间的畸形的情感连接,至少,对喻随来说,应该是更好的。
喻随浑身僵硬,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茫然,一点点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化为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觉得脸颊,额头,手背,那些伤处的痛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火辣辣的痛意顺着血管,慢慢蔓延到心脏,密密麻麻,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五脏六腑。
那种痛,并非来源于“哥哥是同性恋”这个事实,而是源于视频里那个吻,更来源于顾淮此刻能如此坦然承认的态度。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哥哥可能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天空狂风骤雨,一场汹涌的海啸席卷而来,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巨大失落,夹杂着尖锐的嫉妒,瞬间就将他整个人淹没。
喻随抽丝剥茧,感觉内心深处有一根线缠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一片充满雾霭的世界走,最终,一棵根深叶茂的梧桐屹立在荒野之中。
这株“**”之树,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呢?
哦对,是有人经年累月,无微不至,不断地给于它光照和养分。
轰!
混沌的脑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曾经模糊不清的世界,被冲洗得无处遁形。
喻随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身体会那么痛。
原来,他早就喜欢上了哥哥。
嫉妒、愤怒、震惊,所有阴暗的情绪,都在这一刻从心脏深处轰然爆发,才会将皮肉伤的疼痛无限放大。
为什么,要这么晚才发现呢?
如果能早点发现,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意,哥哥是不是就不会属于别人了?
下一秒,一阵突兀的铃声骤然刺破办公室的寂静。
喻随眼神逐渐清明起来,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顾淮在跟何倩通电话,那张苍白的脸慢慢露出一种绝望又阴鸷的表情。
在听到何倩声音的刹那,有一股难以启齿的自我厌恶和罪恶感,猛地冲上了头皮,激得他浑身发冷,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涩困难。
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