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今天表现很差。

从教导处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校园,再到医院检查,最后回到顾淮市中心的那套公寓。整整一路,两人都没有任何交流。

步入客厅,顾淮从医院带回的塑料袋里拿出碘伏和药膏,放在茶几上。

“自己处理一下。”他面无表情,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明天爸妈回来,我就送你回家。”

喻随正弯腰脱鞋的动作顿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才慢慢直起身,看向顾淮的背影。少年下意识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淮站在沙发旁回了几条信息,随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仍站在玄关的喻随身上。

少年慢慢走过去,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却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带着几分不安,几分脆弱。

真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顾淮垂眸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扫过他额角的淤青,然后慢慢移开视线,交代道:“我还有事,不回来吃饭。晚餐我会帮你点好。”

“哥。”

喻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很轻地打破了空气中的死寂。

“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抖,随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顾淮,那里面翻涌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有喜欢的人了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公寓里又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顾淮站在原地,没说话。

那双眼睛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呢?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即刻就有了答案。

喻随从小就依赖他,将自己视为完美无缺的兄长,如今却突然得知尊重敬仰的哥哥竟是同性恋,换做是谁,世界观都会崩塌吧。

这份沉默像锋利的刀子,一点点割着喻随的神经。

“视频上那个人是你的男朋友吗?”喻随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强势和逼迫。

顾淮垂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还是一动不动,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该怎么回答?无论给出哪种答案,似乎都会将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推向更不可知的境地。

“哥,”喻随又叫了他一声,眼眶无法控制地迅速泛红,温热的水汽慢慢积聚。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他忽然上前,像小时候无数次感到不安或委屈时那样,伸手抓住了顾淮的衣角,“求求你,说句话吧。”

顾淮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凝视着喻随通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手指。心底某处坚硬的壁垒,似乎被这声祈求凿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问这些,有意义吗?”

喻随真诚而忐忑地看着顾淮,“有。我只相信哥亲口对我说的。”

漫长的几秒钟后。

顾淮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很快将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平静的表面下。

他嗯了一声,也不知回答的是哪一句,继而别开视线,不再看喻随失神的眼睛,淡淡道:“正在交往。”

喻随抓着他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筋浮现。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他似乎总是爱这样刨根问底。

顾淮又沉默了片刻。

“不久。”他脸上没什么情绪波澜,再一次叮嘱道,“别胡思乱想了,赶紧把脸上的伤处理一下。”

顾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似乎是在强行结束这个话题。

“还有,这件事,先不要让妈知道。”

“我不会一直瞒着她,但不是以今天这种方式让她知道。你明白吗?”

在流言四起的当口,向母亲出柜,无疑是增加双倍的压力和伤害,也可能会让喻随卷入更复杂的局面。

喻随失魂落魄地垂下了脑袋。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只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一直拽着对方的衣服,沉默许久,才又开口,“哥可不可以,帮我擦药……以前你都会帮我的。”

“……”又来了。

总是用这种示弱的方式来逼他心软。

顾淮受不了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他捏了捏拳,无动于衷道:

“你今天表现很差,我不喜欢。”

喻随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不管用了,哥哥不要他了吗——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有点哽咽,夹杂着一股坚定的倔强,“可我不后悔打他。”

“……”

“今天没心情哄你。”顾淮不满地皱了皱眉,抬手扯了下衣角,没拽出来,又冷声道,“把手拿开。”

他好像真的很生气。

“哥,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错了!”喻随不知所措,慌不择路般猛地靠过去,牢牢抱住了对方的腰,“原谅我好不好.....”

似乎从十二岁开始,他就没再这样抱过哥哥了。

顾淮愣了愣,睫毛下的瞳孔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触动,目光中带着措手不及的震惊和压抑到极致的危险,感觉下一秒就要做出无法挽回的错误。

在平静的裂缝下,他正接受一场铺天盖地的海浪汹涌过境,气势汹汹,将反复塑造的心理防线瞬间冲垮,耳旁只有徒然加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顾淮的自持其心,沉着冷静,通通在这刹那强行远离,他定定看着埋在肩窝下的那颗脑袋,下意识地慢慢抬手——

叮!

那道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划过一声短促的警铃。

顾淮猛地回神,一直冷淡的神色变得有些阴沉,似乎带着浓烈的自我厌恶,与某种不可名状的痛苦。

“我让你抱了么?松手。”

喻随摇摇头,不舍地圈紧了手,一动不动。

“哥,求你别对我这么凶。”

“撒娇也没用,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顾淮垂着眼皮,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松手。”

喻随还是舍不得放手,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喻随,如果不想我生气,你就乖一点。”顾淮态度冷漠。

“对不起……”喻随下颌微微颤抖,一边掉眼泪,一边慢慢松开手。

那双眼睛里的慌乱和依恋,很快被潮湿的眼泪晕染,像一场磅礴的大雨,在喻随的世界里肆意决堤。

明明做错了事,怎么还能委屈成这样子呢?

顾淮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转身走向玄关。

大门缓缓关闭,公寓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或许是顾淮刻意躲避,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后,也没回主卧睡。

喻随一夜未眠,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殊死拉扯,一边是疯狂扭曲的占有欲,另一边是残忍坚固的伦理束缚,你来我往,几乎要将他生生扯碎。

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去面对哥哥。

第二天下午,顾淮开车将他送回了郊外的别墅。

刚进门,顾文州与何倩已经等在客厅。何倩一见他,立刻快步迎上来,眼圈瞬间就红了,拉着他的手上下看。

她絮絮地问着打架的事,语气担忧:“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小随为什么跟同学打架?”

喻随只是低着头,声音没什么精神:“没什么,就是吵架了,没忍住。”

何倩摸了摸他的头,满眼心疼,而顾文州的脸色却不太好。

喻随抬眼看了看他,主动走过去,道歉:“顾叔叔,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顾文州看着他脸上的青紫和手上的伤口,只抬手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别往心里去,男孩子打个架不算什么天大的事。顾叔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少惹是生非。”

“打赢才是最重要的!”

简单关心了几句,顾文州便让喻随先上楼休息,随即转向一旁的顾淮,声音发沉:“你,跟我上楼。”

闻言,喻随一直死气沉沉的目光才有了波动。

喻随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上了楼,脚步顿了顿,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躲在了书房虚掩的门边。

“那个视频是真的吗?”顾文州背手站在书桌前,表情带着山雨欲来的冷硬。

“是。” 顾淮面不改色,答得毫不犹豫,“我喜欢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文州猛地转过身,手臂凌厉地带起一阵风。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顾淮脸上。

门外,喻随的身体条件反射般一抖。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顾叔叔动手打人,哪怕是他们犯错的时候,也向来是讲道理居多。

顾文州胸膛起伏,盯着儿子迅速红肿起来的侧脸,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发抖:“你疯了是不是?这事要是让你妈知道,她怎么受得住?”

“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亲自告诉她。”顾淮的脸偏向一边,神态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她儿子是个怪物?!”顾文州额角青筋暴起,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我们顾家的脸面往哪放?你这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你从小就是根正苗红的好孩子,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当初就应该坚持把你送去军校!”

“天生的,改不了。”顾淮说。

顾文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喻随?他才十六岁,正是青春期最敏感的时候,你在他面前暴露这种事,对他影响多大?那小子从小就崇拜你,把你当成唯一的榜样,你现在闹出这种事,让他以后怎么看你这个哥哥?”

“你是不是非得把这个家拆散了,才满意啊?”

顾淮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只缓缓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文州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痛心与怒火交织。

“我不管你在外边怎么折腾,家里绝不允许有乌烟瘴气的事发生。从小我就跟你说过,喻家对我们有大恩,没有喻随他爸,我这条命早就丢在边境了!如今喻随在我们家长大,就是我们顾家的人。你要是敢把他带歪了,我到了地下,都没脸去见他父亲。”

许久,顾淮才抬眼,目光复杂而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

门外,喻随顺着冰凉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

书房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尖锐的钉子,狠狠凿进他的脑袋。

“疯子。”

“怪物。”

“荒唐。”

“乌烟瘴气。”

原来在顾叔叔眼里,哥哥的感情,也是这样不堪的东西。

那他心里这份更加不堪、更加悖德的感情呢?如果被知道了,又会是什么?是瘟疫,是毒药,是会彻底毁掉这个家的灾难吧。

——何倩温柔带笑的脸在他眼前闪过。

喻随坐在走廊的阴影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失落与恐惧像潮水般漫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啊,连顾叔叔都这般难以接受,倩姨又怎么可能受得住?

还有哥哥——

那个一直把自己当亲弟弟疼爱的人,一定也会觉得很恶心吧?

连他都唾弃自己,更何况别人……

那株在他心里疯长了十六年的参天大树,此刻正慢慢枯萎,散发出绝望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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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冬
连载中春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