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学坏了

从那件事之后,顾淮回家的次数就更少了。

他们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大多只在避不开的节日家宴上,隔着餐桌,安静地吃一顿饭,基本不会有学业以外的交流。

喻随认清自己的感情后,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自我唾弃。他开始偷偷去看心理医生,每周一次,在窒息安静的咨询室里,对着陌生人剖开自己,把最难以启齿的一面全部摊开,再进行艰难漫长的缝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年。

那份无人知晓的秘密,就像他心底那份感情一样,永远藏在阴暗的角落,不见天日。

少年个子又蹿高了些,骨架舒展,肩线挺括,可性子却越来越沉,像一面幽深的湖,表面随波逐流,内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挂着的表情有些虚假。

喻随经常在辗转反侧的深夜,点开某个头像,对着死气沉沉的对话框久久发呆。

他和顾淮的聊天只剩下节日时程式化的问候,简短,客气。这种冷淡,莫名像一对分手后被迫维持体面的旧情人。

喻随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信息轰炸,不会再不知分寸地追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个曾给与他生命全部活力、细心浇灌他成长的人,正以一种残忍而决绝的方式,慢慢从他本该鲜活恣意的青春里退场。

曾经那么疼惜他的人,好像真的要丢下他了。

明明承诺过不会抛弃,明明说过会做最好的哥哥。

骗子。

都是骗人的。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高三的夏天,蝉鸣依旧聒噪不止。

喻随的成绩向来出类拔萃,为了不让顾家父母失望,他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好孩子,听话、懂事,挑不出丝毫短处。

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喻随与顾淮之间的距离,已经被时间拉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隔着山长水阔,再也无法触及。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陈回兴致勃勃组了个成年派对,一群少男少女闹哄哄地踏进市中心一家酒吧。

音乐震耳,灯光流转,空气里浮动着酒精与荷尔蒙的气息。

少年们窝在角落的卡座里。

陈回举着杯子嚷嚷:“敬我们!终于脱离苦海,迈向新世界!”

作为女朋友的桑绾笑着抢下他的酒杯,提醒他别喝太急。许苓怡和唐知意凑在一起,翻看着手机里的毕业照,梁子珩和沈望在一旁插科打诨,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喻随靠在最边缘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金色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星火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那簇微光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跳动,勾勒出一股百无聊赖的散漫。

“找半天,原来在你这儿。”陈回摸遍口袋没找到自己的打火机,垂眸才瞥见喻随手里的东西,伸手就捞了过去,点燃嘴上叼着的烟。

他深吸一口,隔着缭绕的烟雾,将烟盒递到喻随面前:“抽不抽?”

喻随抬眸,视线在烟盒上停留了半秒,伸手抽出一支,随即微微低头,凑近陈回递过来的火源。

橙红的火光照亮少年低垂的眉眼。他慢慢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朦胧的烟雾,那张玉质金相的脸庞被烟雾晕染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其实很少抽烟。只有在情绪失控、无法自持的时刻,才需要靠尼古丁来强行缓解。

坐在对面的唐知意淡淡抬眸,目光静静掠过他夹着烟的修长手背和漠然的侧脸,唇瓣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卡座的气氛跟着音乐鼓点逐渐推向**,几人玩起国王游戏,惩罚过程猛料百出,笑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几轮酒下去,许苓怡抽到的惩罚是“与现场一位异性合作,用额头共同运输一张扑克牌到指定位置”。

许苓目光在几个男生身上逡巡,最后带着几分羞怯与期待,落到了角落的喻随身上。

一群人立刻起哄。

喻随抬了抬眼皮,将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随后站起身,没什么表情地,仰头连喝两杯酒。

明显是帮女孩那份惩罚也喝了。

酒杯刚放下,一道许久未见的身影吊儿郎当地晃过走道,随即又折返回来。

蒋烨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喻随的肩膀:“哟!这不是我们小随弟弟?真是男大十八变,差点没认出来!”

喻随扯了扯唇角,礼貌一笑:“蒋烨哥。”

“长大了啊,都会来这儿玩了,”蒋烨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酒,八卦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许苓怡,似笑非笑地挑眉,“交女朋友了?”

“还没。”喻随答得冷漠,目光下意识往蒋烨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蒋烨了然,直爽道:“别看了,你哥今晚没来。”

“哦。”喻随收回视线,淡淡道,“没找他。”

两人碰了碰杯,寒暄几句,蒋烨便晃回了自己那桌。

游戏还在继续,喻随心不在焉地参与。

大约半小时后,一道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卡座边,瞬间挡住了周围的喧嚣。

“喻随。”

闻声,喻随怔了两秒,才缓缓抬起眼,目光错愕地落在顾淮身上。

他看上去像是抽空过来的,穿着整洁的灰蓝色衬衫,修身利落的正装马甲,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削弱了几分名利场的严肃感。只不过身上那股疲惫冷淡的气息,与周遭迷离松弛的气氛格格不入。

喻随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随即开始失控狂跳。那种压抑许久的戒断反应,猝不及防被拽了出来,越拉越长,绞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放下手机,喉咙发干,低低喊了一声:“哥。”

许苓怡望着眼前高挑的身影,忍不住拉了拉身旁唐知意的手臂,赞叹道:“知意,你看喻随他哥,也太帅了吧——跟喻随风格完全不一样,不说的话压根看不出是两兄弟,真是各有各的帅法。”

唐知意抽出被抓痛的手,目光在顾淮身上稍作停留,便收回视线,没接话,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天呐!这位哥哥一看就特别成熟稳重,气场好强!”桑绾双眼发亮,毫不在意身旁男朋友滔天的醋意。

陈回也凑了过来,收起方才的玩世不恭,笑道:“顾淮哥!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也来了。”

顾淮嗯了一声,随即招来旁边的服务生,低声交代:“这桌的消费划蒋总账上。”

而后,他才重新看向喻随,说:“跟我出来一下。”

喻随反应有些迟缓,过了几秒才站起身,哑声应了句:“好。”

六月的风卷过一阵沉闷的暑气。

喻随热得不行,皮肤很快渗出一层薄汗,风一吹又觉得凉,手臂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两人走到酒吧外,停步在旁边安静的街边。

“考得怎么样?”顾淮侧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喻随靠着树干,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竭力保持随意:“省状元,应该没问题。”

顾淮眉梢微挑:“口气不小。”

顿了顿,又问:“想好报哪儿了?”

“师大,天文系。”喻随垂着眼,百无聊赖地用鞋尖碾着地面。

“天文系,南大会更好。”顾淮说。

“不想离家太远。”喻随抬起头,没什么笑意地扯了扯嘴角,“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安全感。”

“.....”顾淮沉默了一秒,随即点了点头,“嗯。祝未来的天文学家前程似锦。”

喻随顿了顿,像是不知道如何继续话题,最终回答了句“谢谢。”

顾淮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陌生。喻随好像真的变了,变得他一点都看不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清澈明亮,只剩下难以形容的深沉与锐利,那双漆黑的眼底深处仿佛藏着一簇灼人的烈火。

他凝视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喻随,永远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喻随低低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一阵风掠过,带来了喻随身上尚未消散的烟酒味。

顾淮忽然凑近了些,眉头微蹙,“还学会抽烟喝酒了?”

“嗯。”喻随语气坦然。

“学坏了。”顾淮脸色冷了几分,眼神静而沉,“以前喝杯果酒都胃痛,现在不怕了?”

“我长大了。”喻随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声音平静,“身体没那么差了,今年也就生病四次而已。”

他顿了顿,眼底那簇暗火似乎隐隐跳动了一下:“成年了,总得试试以前不能做的事,不是吗?”

“生病了,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病也不会马上好。”喻随耸了下肩,眼底甚至带着点笑意,“何必给你添麻烦。”

顾淮一时语塞。

他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明明感觉那片深潭下暗流涌动,表面却始终无波无澜。

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那个曾经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藏不住心事的少年,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子呢?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角,隔着一步距离,却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光与山海。

顾淮压下心中的窒闷,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是淡淡道:“长大了,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知道了。”

街道外车流如织,夜风拂来,空中缓缓落下一片紫色的蓝花楹花瓣。

喻随强颜欢笑,随意找了个话题,“你很久没回家了。最近忙吗?”

说着,他抿了抿唇,及时收住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那句“什么时候会回家?”

“嗯。新项目有点棘手。”顾淮垂眸,轻描淡写道,“下周有空就回家。”

喻随想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继续找话接下去,“昨天考完试,倩姨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菜,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庆祝,但你没有空,她其实有点失落,顾叔叔也——”

“怎么不喜欢叫哥了?”顾淮突然问他。

嗯?

喻随愣了愣,才啊了一声,“有点不习惯。”

“你在怪我吗?”顾淮声音好像有点哑。

“怪什么?”

“当年的事。”

“不会。”喻随面色淡淡,却很真诚地给出答案,“你永远是最好的哥哥。小时候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有多少身不由己,哥肯定也很累吧……”

顾淮有些心烦意乱,等缓过胸口涌上来的情绪,才轻声道:“喻随,那时候的事,哥跟你道歉,是我没有给你做好榜样,让你看到了难以接受的一面。”

“虽然现在说这些有些荒谬,但哥哥希望你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受我影响。”

他很清楚,导致喻随现在这个状态的原因,是他诱导的。那件事之后,他选择刻意躲避,基本很少回家,更不爱回他信息,渐渐地,喻随也不再主动发信息过来,甚至每次碰面都会主动躲避。

懵懂茫然的高中时期,是人生最需要陪伴指引的时刻,他却没有做到兄长的责任。

两年来,顾淮一直用距离来划出“保护”区域,可从没想过,这会造成对方另一面轨道脱轨的可能性。

这一次,喻随并没有很快出声。

他在仔细斟酌,应该用什么回答,才能消除顾淮心理的自责。

明明与他无关…颓败不堪的是自己才对。

少年思索的目光有些涣散,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就被顾淮突然伸过来的手激得浑身僵硬。

那人宽大的掌心慢慢触碰自己的头顶,停了两秒,修长的手指拿下一片紫色花瓣。

“头发长了。”顾淮声音淡淡。

“……”喻随盯着近在咫尺的人,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悬崖勒马地别过视线,不再与他四目相对,手指藏在裤兜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心理医生教过的那些疏导方法,那些用来压抑情绪的话术,在见到顾淮的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藏匿在内心深处的执念与渴望,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疯狂撕扯着他的理智。

这种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说不清是应激,还是亢奋,他真的——非常想触碰眼前之人。

他快要疯了。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是治不好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重地令人窒息。

最终,顾淮先打破沉默,“十二点,我接你回家。”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充道:“喝酒适量,不要抽烟。”

像小时候一样,给他划定门禁,设定规则。

喻随垂下眼帘,密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轻轻点了点头。

小苦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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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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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冬
连载中春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