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一个清晨，一场荒唐的梦，猝不及防打破了喻随多年来的青涩懵懂。梦里有个“人”亲吻他、抚摸他，他始终看不清那张脸，甚至辨不出男女。不过是个意味不明的臆想之物，可身体传来的感知却无法控制。
这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刚过六点，屋外的朝阳就已悄悄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金的裂缝。
喻随猛地睁开眼，意识清明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窘迫像一场汹涌的海啸冲上头皮。
他飞快扫了一眼身旁之人，悄悄松了口气，紧接着翻身下床，落荒而逃般冲进了浴室。和小时候尿裤子的窘境不同，此刻的羞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狼狈，就像一把火，烧得他无所适从。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作响。
等他手忙脚乱洗完裤子，才发现自己刚才跑得太急，根本没带任何替换的衣物。
喻随在原地站了半晌，跟做贼似的，贴着浴室门听了几秒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什么声响后，才慢慢拉开一条门缝。刚要探出脑袋，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举着一条干净的校裤，挡在了他眼前。
“拿去。”顾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漫不经心轻笑了下：“恭喜你啊，小鬼，解锁新体验了。”
喻随面无表情，脸颊却热得不行。
“你不要说话。”
顾淮挑眉轻哼：“脸皮挺薄。”
“你、你怎么还笑！”喻随恼羞成怒。
“好，尊重你的少男自尊心。”
顾淮懒洋洋地收了腔，觉得这小子有时候真是可爱。
“……”喻随飞快接过裤子，“砰”地一声关上了浴室门。
喻随所有科目成绩都不错，自然知道这种生理反应是与生俱来的体验，没什么羞耻的。可真正亲身经历时，他才真切感受到这份冲击力有多大，那种陌生慌乱的情绪，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他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直到心脏热度完全退却，才走出来浴室。
顾淮拿着杯水倚在书桌边缘，浑身透着股若无其事的平静，喻随在换上衣的间隙，偷偷瞥了一眼那道走进浴室的背影。
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好像哥哥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是因为他每次都起得比自己早，所以没被发现吗？
哥哥那样的人，第一次经历，是什么表情呢？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后初晴，空气中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校园里的生活一如既往，一群不谙世事的青春少年，每天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在课间嬉嬉闹闹，为考试愁眉苦脸，对未来充满憧憬，期待着下课铃声，惦记着隔墙外的一切美好。
午后，潮湿的太阳雨驱赶暑气。
喻随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课堂笔记，旁边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陈回正举着一本封面花哨的少女漫画，贱兮兮地逗弄唐知意。
两人你来我往地拉扯着，闹得不可开交。
“还我！陈回你找死！”
“没想到一心向学的意姐，竟然还会看漫画。”
忽然，一张粉色的纸片突然从漫画书缝里滑落，像片粉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最终落在了喻随的手边。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
纸片上有一个用圆珠笔勾勒的少年画像，线条简洁却十分传神，画中的男生眉眼清隽，眼角有痣，面无表情的神态又透着几分不易接近的冷感。
还没等喻随看清，一只爪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过来，抓起了那张纸。
“哇，没想到意姐还有绘画天分啊。”陈回仔细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视线在纸片和喻随之间来回扫了遍，语气戏谑，“哎？这小子眼角也有泪痣啊！意姐，你该不会是偷偷画的喻随吧？”
喻随习惯对方口无遮拦，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唐知意眼疾手快地抽回那张纸，面色因为愤怒和尴尬微微泛红，眼神凶得恨不得把人杀了。
“你有病！漫画里十个帅哥八个有泪痣！”
“你再让我看一眼！那张爱答不理的臭脸，真的很像喻随啊。”陈回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作剧的兴奋，“啧啧，我们意姐该不会是春心萌动了吧？”
“陈回！”唐知意彻底炸了，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回胳膊上，“再乱说话，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了？”
陈回痛得“嘶”了一声，嬉皮笑脸地避开攻击，一边躲一边嚷嚷：“哎哎哎，恼羞成怒了啊？别动手动脚的，青春期谁还没个喜欢的人了，哥们儿又不会笑你——哎哟！”
“一个女孩子手劲儿这么大。”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周围几个同学都忍不住转头，纷纷投来八卦又好笑的目光。
喻随没有理会这场闹剧。
他缓缓侧目，将目光投向窗外，雨后的天空还挂着几片没有完全消散的乌云。
明明风平浪静，他却觉得方才有一阵风悄悄吹进了心底，那株野蛮生长的小树，长出了茂密的枝叶，正随着这股陌生的风轻轻摇曳。
他第一次，以一种审视和茫然的好奇心，去思考这两个字的重量。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哥哥已经十九岁了，在大学那样精彩热闹的地方，会遇到喜欢的人吗？
—
时光匆匆，转眼又到了暑假。
顾淮以“方便兼顾学业”为由，独自搬去了市中心的一套公寓，只在周末偶尔回到郊外的家里。
最初那段时间，喻随几乎夜夜失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数天花板的星星，直到后半夜才能浅浅睡去。
人总要学着长大，喻随逼自己慢慢适应了那种分离焦虑，每天睡醒都会看一眼日历，把周末和假期都圈出来，翘首以盼地等待顾淮回家的日子。
步入暑假的第二周，就是陈回的生日。
这位少爷人缘好，爱热闹，那那晚大张旗鼓地包了内环一家KTV的超大包厢。班里近半数的同学都到了场，男男女女，非常热闹。
音乐震耳，灯光迷离，空气里浮动着属于青春少年的鲜活和张扬。
包厢里，男生们很快凑成几堆，大话骰、扑克牌，起哄声笑骂声混成一片。女生们大多聚在另一侧的长沙发，举着手机拍照，或是唱一首抒情的流行歌。
唯独喻随格格不入地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气息平淡，像澎湃海浪中一片安静的孤舟。
他眉目低垂，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最后点开了和顾淮的对话框。
上面的信息全是他这几天发的。
“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你很忙吗？快点回信息！”
“顾淮，你该回家了！！”
“我考了全校第一，哥还不回来祝贺我吗？”
“顾淮！你在外边是不是有新的弟弟了！”
最终，得到的回复是简短的“这周忙，不回。”
明明平时都是句句有回应的哥哥，在微信上总是很冷漠。
喻随发过去一个定位，又打了一行字：“今晚陈回过生日。”
对方在五分钟后回了信息。
“十点接你。”
喻随盯着屏幕上那些冷淡的聊天记录，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勾了一下。
周围的气氛被酒精推得越来越高涨，有人提议玩“我有你没有”的游戏，男生们一哄而应，原本分散的女生也都纷纷围了过去，形成一个热闹的圆圈。
陈回作为寿星，自然是今晚的主角。他眼风扫过角落里的少年，兴致勃勃地拨开人群走过来，一把将喻随从沙发里拽起来，“与世隔绝啊你？今天可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必须一起玩儿！”
喻随被强行地拉到人群中央，神态冷淡，兴致缺缺地掠了一眼周围投来的目光，到底没扫寿星的兴，安静地站定在陈回的身旁。
游戏开始，气氛很快被几个活跃分子炒热。
“我——”一个高个男生率先开口，故意拉长了调子，说：“我跟女生亲过嘴儿！舌吻的那种！”
话音刚落，周围就炸开了锅。
“哇靠！李昊你深藏不露啊！”
“老实交代！哪班的？什么时候的事？”
一阵唏嘘和笑骂，有大半男男女女都很自觉地举了杯。
游戏继续，轮到一位女生发言时，她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有过偷偷给喜欢的人写情书，但是没敢送出去的经历。”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人群中，好几个女生暗暗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抿了一口酒。对面，几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男生也突然安静下来，磨磨蹭蹭地拿起了杯子。
唐知意下意识扫了一眼低头玩手机的喻随，紧接着，余光又从咧着嘴看热闹的陈回脸上掠过，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原本要伸向酒杯的手缩了回来，默默抱在了胸前。
每一轮都有不少人喝酒，空气里的热度持续攀升。
很快，轮到了喻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或是笑意，或是期待。陈回嬉皮笑脸地挤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到你了！给咱来点劲爆的！”
喻随觉得他吵，冷漠地扫开了对方的手。
空气莫名安静下来，仿佛都在等待这位严于律己的优等生，能抛出什么意想不到的猛料。
喻随抬起头，斑斓的灯光落在密长的睫毛上。
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开口：我有哥哥。”
“......”
又是短暂的沉默。
“不是吧阿随！这也算啊？”陈回摇摇头，啧啧两声：“我看你的脑子只适合读书，玩游戏的时候一点也不灵光。”
“我也有！”
“虽然我哥天天抢我零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是给他个名分吧。”
有位男生一脸嫌弃：“我不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哥哥这种不解风情的生物？”
喻随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众人喧闹的模样，并没有辩解“我哥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