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夜晚,暑气渐退,秋风习习。
前院那棵老梧桐在夜色中微微晃动,枝叶摩挲,像是风在翻动书页,阅读着宇宙中的每一树,一木,一草,一叶。
喻随很爱待在这片露台。
这里有风穿堂,有雨敲檐,有夏日的蝉鸣和冬日的霜雪,抬眼能眺望远处繁华的万家灯火,能看见繁星闪烁的辽阔苍穹。这里像藏着另一面宇宙,能听见更多声音,能体会更多感知,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天际的一角。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星星的?
大概是从房间天花板上的那片星星夜灯开始的吧。倩姨说过,小时候的顾淮,总爱躺在床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从小到大,他都追随着顾淮的背影。顾淮学什么,他就学什么。顾淮拿第一,他拼了命也要拿第一。
日复一日,连喻随自己都分不清,他是想成为顾淮那样的人,还是因为眼中只有那个挺拔的身影,所以必须步步紧跟,才能不被落下。
如果顾淮是一轮月,他就要当最亮的那颗星星。
墨色的天边堆着几片厚云,慢悠悠地被风推着,恰好遮住了那轮清月。
少年坐在石桌前,就着一盏落地灯写题。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游走,写完最后一道大题,他搁下笔,仰头望向那片辽阔的夜空。几颗疏星,在云缝里闪着幽冷又自由的光。
有风从更远的地方吹来,张扬恣意地掠过梧桐巨大的树冠,卷起一阵清晰的哗哗声。
露台的门被推开时,喻随还望着天空出神。
顾淮的脚步声很轻,清爽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未散尽的水汽,淡淡笼罩过来。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摊开的习题册。
喻随回头,喊了声:“哥。”
顾淮“嗯”了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本子,垂眸检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偶尔翻动纸页时会带出轻微的簌簌声。
喻随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的视线从星空慢慢移到楼下庭院的老梧桐上。树影婆娑,庞大的轮廓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忽然开口,“院子里那棵梧桐树,长得好高啊。”
“顾叔叔说,这棵树比他的年纪都大。”
顾淮的视线没离开习题册,也没应声。
喻随浑不在意,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自顾自念起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念完,他先笑了,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还真是棵吉祥的大树!怪不得咱们家这么温馨和睦。”
顾淮终于从习题册上抬起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
少年的侧脸线条,在光晕边缘显得格外柔和,明亮的眼里映着熠熠灯火,像盛着亮晶晶的星星,甚至,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树的年龄一般都很长吧?”喻随望着树影,歪了歪头,“等我们都变成老爷爷了,它还能这么枝繁叶茂吗?”
话音落地,喻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拽了拽顾淮的手腕,掌心朝上摊开:“哥,把手给我看看。”
顾淮掀了掀眼皮,扫他一眼,“做什么?”
“给我看看嘛。” 喻随晃了晃摊开的手掌。
顾淮看了他两秒,将空着的左手伸过去,掌心向下,随意落在了喻随摊开的手里。
少年的掌心温热,而他的手指微凉。
喻随立刻捉住顾淮的手腕,将他修长的手指一一展平,就着灯光,仔仔细细端详起对方掌心的纹路来。他的目光沿着那条清晰绵长的生命线,从虎口一路追溯到腕侧。
冷与热的碰撞,在此刻滋生出滚烫的花火,在感知的缝隙里,悄然顺着皮肤融进血液,慢慢钻入心脏深处。
顾淮的食指条件反射地抽了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的摸样。
“哇,”喻随的指尖在那条长线上轻轻划过,忽然弯起眼睛笑出声,“哥哥的生命线好长啊。”
顾淮任由他握着,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对方幼稚的举动。
下一秒,喻随突然将自己的右手掌心也摊开,与顾淮的手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少年语气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失落道,“我的就好短。”
他抬眼看向顾淮,“哥,我会不会很短命啊?”
“……如果我先死了,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这两句话落下的刹那,顾淮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神色倏然一凝。
“喻随,你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眼神变得凌厉又严肃。
顾淮抽回自己的手,说:“这个世界虽然有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则,但不存在毫无根据的玄学定论。寿命长短,靠的是健康自律和科学,不是靠几条掌纹延续的。”
喻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震得一愣,摊开的手掌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没想到顾淮的反应会这么大。那种冷厉的眼神和语气,让他心里那点玩笑和试探的心思瞬间消散,只剩下无措和说错话的懊恼。
“你不要生气。”喻随小声说。
“我没生气。”
“你有。”喻随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来保证,“我下次再也不乱说话了!”
见他这副认错态度。
顾淮终究是卸了几分脾气,“小随,作为你的家人。最大的期许就是你能平安健康,岁岁顺遂。以后不可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听到没?”
喻随点点头,说:“好。”
露台上很安静,只剩下风声和枝桠的响动,衬得空气格外沉重。
喻随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顾淮一眼,又随口找了个话题:“哥,你大学的课多吗?蒋烨哥他们,是不是不跟你在一个学校了?”
“你会孤单吗?”
空气静滞两秒。
“还好,韩朔和蒋烨都在。”顾淮没抬眼皮,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哦。”喻随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足了勇气,把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哥,你不读军校了,是因为我吗?”
“放弃自己的选择,你会不会......不开心?”他小心翼翼地追问。
顾淮凝视他,只淡淡反问:“这种问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必要吗?”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再问一遍,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夜色里,他的眼神很深,方才的怒意已经彻底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喻随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仿佛藏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巨大海啸。
“当然有啊。”喻随望着他,眼睛闪闪发亮,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和明朗,“如果是因为我,那就说明我在你心里份量很重要。这样的话,我会开心得发疯!我肯定是花光了所有好运,才能拥有这么好的哥哥!”
顾淮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有点份量吧。”
喻随扬了扬唇角,急切地追问,“有点是多少啊?可以告诉我具体含量吗?”
顾淮不再接茬,面无表情地掀了掀眼皮,直接将习题册撂在桌面上,指腹敲着纸页:“第三题辅助线拉错了。第七题的导数符号搞反,导致极值判断全错。”
“这周多加两套题卷,错一道,抄十遍。”
“这是初三的题,我不太熟练很正常。”喻随试图反驳。
顾淮挑起眉,故意嘲讽他,“你这水平,想当天文家做梦更快一点。”
“天文要的是物理和天体力学,又不是初中数学!”喻随不服气地小声辩解。
顾淮不近人情,只淡淡补了句:“抄二十遍。”
喻随抿了抿唇,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终究是不敢再犟嘴,乖乖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