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算命

漫天繁星,有风卷着暑气吹过露台前的梧桐枝桠,留下一阵窸窣。

喻随和顾淮并肩而立,站在三楼的露台上看夜景。

黑夜无边无际,喻随指着闪烁的晚星,兴致勃勃地谈起他的天文梦。

顾淮静立在旁,没说什么话。偶尔在他说错星象时淡淡纠正两句,或是在他想法太过天马行空时,轻飘飘泼下两盆冷水:“先把物理公式记牢再说。”

末了,喻随忽然转头问他:梦想是什么?要去哪个大学,将来想做什么?

顾淮抬眼眺望苍穹,夜色悄悄漫进他平静的眼眸,“考军校,不过,算不上什么梦想。”

“只是觉得,翱翔云霄,俯瞰山河,会很自由。”

他没有什么宏大抱负,选空军,不过是对循规蹈矩、寡淡乏味的人生一点调味剂。或许只有近距离去接触万里高空,去感受视觉与心灵那种惊心动魄的冲击,才能让他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喻随一愣,心中百感交集,最汹涌的情绪竟然是无处安放的焦躁。

他想到了爸爸,想到了顾文州,想到那些隔着山与海的思念和等待,还有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异乡亡魂。他不想顾淮做任何危险的事情,更不想与最重要的亲人分隔千里,甚至未来很多年,连见面机会都屈指可数。

天高云淡,山长水远,这个世界的风景太过辽阔,大到需要用无数热血去支撑与守护。可他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渺小砂砾。他不够伟大,不够勇敢,手上来之不易的“亲情”便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不可以。”喻随语气急切。

“怎么。”顾淮挑起一边眉看他,不咸不淡道,“你可以喜欢宇宙星辰,我就不能向往自由了?”

“……”喻随语塞,默默抿直了唇线,垂着头不再说话。

周围很安静,空气中漫着一股清淡的梧桐叶气息。

两位少年的身影,悄悄藏匿于夜色中,夏风轻轻拂动衣摆,喻随忍不住侧过头看他,“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读军校……”

他自私地想,能不能,只当他一个人的英雄就好。

“为什么?” 顾淮的声音没什么分量,慢慢随着微风消散在夜色里。

喻随滚了滚喉结,说:“我希望你得偿所愿,更希望你平安顺遂。”

顾淮沉默,只垂着眸看他,那双细长的眼睛被夜色吞噬,情绪不明。

那一晚,喻随软磨硬泡,缠着顾淮说了好多话,从现在聊到未来,从安稳到危险,死缠烂打地求他改变主意,顾淮却始终没答应。

后来,终于到了九月开学,喻随的心情才算拨云见日。

顾淮没有去遥远的空军工程大学,而是留在了首都的一所金融大学。

他的幸福,还近在咫尺。

-

烈日当空,学校里的蝉鸣声,还不知疲倦地拽着夏季的尾巴。

这一学期,喻随依旧和陈回、唐知意同班。

三人从小学开始便是形影不离的铁三角,陈回是扶不上墙的学渣,上课不是走神就是睡觉,成绩永远稳定在及格线边缘,而唐知意对学习倒是奋发图强,可惜每次考试总差喻随一头,不知不觉中,喻随变成了她的宿敌与目标。

大课间的教室熙熙攘攘。

陈回暑假回乡下,跟爷爷学了点看手相的三脚猫功夫,这会儿“陈大师”的课桌前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同学。他捏着别人的手,时而皱着眉诈唬一声 “哎哟,你有点破财啊”,时而装模作样地感叹“这感情线枝繁叶茂,以后要犯桃花劫”,说得煞有其事,唬得一群人频频追问。

周围闹得不行。

前桌的唐知意被吵得没法做题,回头狠狠剜了陈回一下。

可惜蠢蛋业务太忙,没空接收信号,她没好气地低下头,继续和数学练习册死磕。

喻随作为陈回的同桌,早已练就一身五感隔离闹市的本领,他两耳不闻周围声,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刷题的思路和速度丝毫没受影响。

终于,在上课铃打响的前一分钟,陈大师才意犹未尽地收摊,桌肚里已经堆了不少同学“进贡”的小零食。

他心满意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战利品里扒拉出一根棒棒糖,随手扔到喻随摊开的习题册上。

“诺,小爷赏你的。”陈回语气得意洋洋。

喻随停下笔,瞭起眼皮,用手背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你这张嘴,忽悠人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谁忽悠人了?”陈回立刻炸毛,梗着脖子反驳,“我爷可是村里有名的半仙,我暑假正儿八经跟他学了半个月呢。”

“是哦。改天让班主任给你挂面锦旗。”喻随轻笑一声,夸得有些阴阳怪气。

陈回见他这副不屑一顾的模样,觉得自己的“专业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

这不能忍!

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对方的手腕,硬生生拽到自己眼前,力道大得喻随措不及防。

陈回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头,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端详起来,那严谨的表情,倒像老中医会诊。

喻随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懒得动了,任由他摆弄。

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陈回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语气夸张,“哎呀呀,阿随。你这条感情线——相当崎岖啊,怕是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成正果。不过智慧线长得好,是块读书的料,难怪成绩这么好。”

说着,他不满地摇摇头,“我妈怎么就没给我生个好脑子呢!”

喻随轻轻挑眉,想抽回手,又被抓回去。

“别动,还没看完。”陈回的指尖顺着掌心纹路划下去,突然皱眉啧了一声,“你这生命线有点短啊。”

喻随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漫不经心地问:“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陈回一脸严肃,头脑简单说话也口无遮拦,“我爷说了,生命线长短就代表一个人的寿命,越长活越久,越短死得越早。”他咂咂嘴,无恶意地开玩笑道:“你该不会要英年早逝吧?”

“胡说八道。”喻随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

陈回嘿嘿笑了两声,眨眼间,注意力就被前桌的动静吸引。

唐知意刚做完题,正在活动手腕。

陈回热情洋溢地扒拉着她的桌椅,伸手就想去拽她的手,“知意,来让小爷给你看看,算算你这学期能不能逆天改命,考赢喻随。”

唐知意头都懒得回,反手就把自己的右手往后一身,随意搭在陈回的桌上,“行啊,你好好算,要是有我不爱听的——”她终于转过头,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我就把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缝、起、来。”

陈回被她看得后背一凉,非常识趣地举手投降,“意姐印堂发亮,近期必有喜事。”

尖锐的上课铃盖过了周围的窃笑,铃声落下,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喻随摊开手掌,重新握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自己掌心上的纹路,明亮的阳光下,那些交错的线条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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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冬
连载中春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