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那盏暖黄的灯光静静铺开,漫过地板,交织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喻随坐在床沿,微微垂着头,黑色的额发软软地搭在眼皮上,看不清表情。
顾淮将胃药冲剂搅匀,又试了试温度,才把杯子递过去,“把药喝了。”
喻随乖乖接过,温热的杯壁紧帖着掌心。他垂着眼,小口小口将甜中带苦的药剂饮入喉中。
喝到一半,他又抬起眼,从杯沿上方偷偷看顾淮。
顾淮无视那道视线,只在他喝完时,忽然弯腰,在喻随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喻随很自然地抬起脚。
顾淮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少年的脚踝纤细,隔着一层薄薄的纯棉白袜,能感受到骨节的起伏轮廓。
他停顿一秒,干脆利落地替他脱下袜子。
喻随的目光落在顾淮低垂的头顶,感受着那只大手传来的温度,和布料摩擦过皮肤时细微的痒意,好像有一根羽毛轻轻搔在心脏上。
他一直记得。
八岁那年的冬天,流感来势汹汹,顾淮带着他去游乐场玩儿,回来后便烧了整整三天。
那几天,顾淮一有时间就守着他,喂药、擦汗、穿衣,连袜子都是顾淮帮他穿的。打那以后,喻随就总爱找各种借口耍赖,让哥哥帮他穿袜子。次数多了,对方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迁就。
“躺下,睡觉。”顾淮直起身,表情很淡。
——是错觉吗?
他好像有点生气……?
“对不起,哥。”喻随仰起脸看他,声音闷闷的,“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顾淮没应这句道歉,转身拿着脱下来的袜子进了浴室,水声响起,又停下。等他再出来时,喻随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喻随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见顾淮走过来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空杯,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
“哥。”他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顾淮的衣角,“你要谈恋爱了吗?”
顾淮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
床头灯的光从他后方打来,将他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看不真切。那双沉静的眼睛,像夜色下的海,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又迅速消散为深不见底的海平面。
喻随抬着眼皮,几缕柔软的黑发随意垂在额前。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无处遁形,清晰地映出里面翻涌的委屈与不安,还有一些令人无法解读的情绪。
“喻随。”顾淮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不高。
“嗯?”喻随下意识应了一声。
“你喝的那杯,”顾淮的目光锁住他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是什么颜色?”
问题来得突兀,与刚才的话题毫无关联。
喻随愣了一下。
脑海里飞快闪过桌面上那几杯颜色鲜亮的果酒。
“红色。”他面不改色,声音平稳,“是蔓越莓味的,颜色很像石榴汁,所以我才会拿错。”
“喝了多少?”
“一杯。”
“是吗。”
“真的!”喻随皱起眉,问,“哥哥不相信?”
顾淮不咸不淡:“你好娇气,一杯果酒都能喝出毛病。”
喻随抿了下唇,“……我也不想当病秧子。抱歉…哥哥…”
“别道歉。”顾淮打断他,神态难得有点不悦。
“那你可以别生我气吗?”
“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你不在。”喻随知道露馅了,却也没说实话,“我就想偷偷尝试下。”
——因为焦躁和嫉妒,所以用这种方式,把你叫回来。
喻随分不清眼前之人是自己的哥哥,还是必须专属他的所有物。
等他看清了自己的本质,却看不清哥哥眼里的自己,究竟是谁。
不过,无论在哪个年纪,无论是哪种身份,他都无法接受失去顾淮。
——哪怕他喜欢别人,哪怕只是他的弟弟。
“……”顾淮静静地看他片刻,没有再说话,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喻随有些局促。
少年的脸上有破釜沉舟的倔强,有不分对错的无辜,还有几分因身体不适而泛起的脆弱。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只被主人冷落,惴惴不安的小动物。
许久,顾淮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他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甚至算不上严厉。
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恋爱的问题。
说完,顾淮便伸手去按床头灯的开关。
喻随却不依不饶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用了点力,“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谈不谈恋爱,”顾淮任他抓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喻随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尖利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喻随心口。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情绪,连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统统都冲上胸腔,甚至逼出一股阴暗的恶意。
“如果是关于哥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我都想知道。”
顾淮凝视着少年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强撑着不肯移开的目光,终究是缓和了点语气,说:“别耍性子了,睡觉吧。”
“我没有闹脾气。”喻随慢慢说着,尾调带上了一点委屈的哭腔,“哥要是有了女朋友,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你会把时间都留起来陪别人,还会更加嫌我烦。而且,她万一不喜欢我怎么办?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哥哥!”
“我只是怕,”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顾淮皱眉,沉默几秒,再开口时话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哄意:“小随,亲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它们不会因为多了一个人出现,就互相冲淡,或者变质。”
“哥哥一直都会是你的哥哥,哪怕有了爱人,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改变。明白吗?”
“那我重要还是她重要?”喻随把眼泪收回去,无理取闹地追问,“如果我和她一起掉进河里,哥哥会先救谁?”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固执和委屈的脸,心底那点因为他糟蹋身体而生的薄怒,最终还是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覆盖过去。他知道喻随在闹别扭,知道他天性敏感又缺爱,今晚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小孩子对即将失去独占权的恐惧和不安在作祟。
就像一件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突然被告知可能要与人分享,于是便哭闹打滚,甚至故意伤害自己,来吸引大人的注意。
能怎么办?
慢慢教呗。
或许,长大一点,就好了。
几秒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扯出心浮气躁的长度。
“喻随,”顾淮终于开口,声音沉静,“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所以没办法给你一个‘标准答案’。”
他抬起手,在喻随的发顶上轻轻顺了顺,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力道。
“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别胡思乱想。”
他扫过喻随微微泛红的眼眶,停顿了一瞬,又郑重补了一句:“不管发生任何事,哥哥都不会抛弃你。”
一股心满意足的愉悦感充斥着整颗心脏,喻随感觉身体里那株濒临枯萎的树苗,又重新吸取到了养分,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终于舍得盖上被子,少年将脸埋进充满熟悉气息的被褥里,在无人窥见的黑暗中,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灯光熄黑,空气完全安静下来。
“对不起。”喻随又低声道了一次歉。
顾淮在他身旁躺下,说:“不是说了别道歉。”
喻随闷闷“嗯”了一声,“因为哥哥太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从小到大,不管我做错什么,遇到什么麻烦,你都会帮我解决,都会站在我这边。可我总会跟你闹脾气,还不讲道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心里的喜悦和愧疚,所以就......道歉。”
“你不是还会哭么。”顾淮双手枕在后颈,善意地调侃:“这么大个人了,一点都不害臊。”
喻随立刻侧过身,盯着他的轮廓追问:“那哥哥讨厌我吗?”
顾淮啧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怎么又问这种蠢问题。”
“因为哥哥总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冷淡,却很温柔,可又让人琢磨不透。”喻随隔着昏暗的蓝色星光,目光一动不动,“我这么烦人,还会添乱,你肯定更喜欢听话懂事的——”
“行了,别又把自己说哭了。”顾淮不近人情地打断他,尾音漫着点儿倦意,“我懒得哄。”
“我才不会哭!!”喻随不服气地反驳,说着,坚定的语气却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好吧,等我长大一点,就不会在你面前哭鼻子了。”
他并不爱哭,只是觉得有时候眼泪很有用。小时候每次哭,他会偷偷抬眼看顾淮的反应,如果哥哥皱了眉、语气软了,他就会哭得更凶一点,如果顾淮没反应,他就会立刻收住眼泪,改成低头认错的乖样子。
哥哥一直很吃这套。
顾淮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喻随才又出声,“哥,你在学校是不是特别受欢迎?”
顾淮没说话,像是睡着了。
喻随又凑近了些,声音轻轻的,“你这么有绅士风度,学习好,还长得那么好看,学校里,肯定有很多女生偷偷喜欢你。”
“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黑暗中,顾淮低沉的声音隔了半响才慢慢荡开,“不知道,没注意过。”
“哦.....”喻随慢吞吞拖长了音调,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他的声音又有些落寞。
“如果哥哥谈恋爱了,我就不能再这样粘着你,也不可以跟你一起睡。万一你还要搬出去跟她同居。那我是不是见不到哥了……”
“小鬼,你今晚话这么多?”顾淮听上去没什么耐心了。
喻随闭了一会儿嘴。
片刻后,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我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顾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喻随没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种毫无设防的憧憬,“等我长大,就能跟哥哥结婚了。”
“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永远都不分开。”
话音落地的瞬间,卧室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有些怪异。
叮——
顾淮感觉到脑袋里某根敏感的神经被拨动了下。
他一直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慢侧过头,在暗蓝色的潮水中静静看向那个天真坦荡的少年,周身气息不自觉地变得严肃冷硬起来。
“喻随。”
顾淮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有些发凉:“再胡说八道,你就去卫生间睡。”
喻随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情绪上的烦躁,认为是自己太吵了。
他飞快地转回身,声音细若蚊呐:“我开玩笑的,哥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