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喻随死了。

手术前日,顾淮帮喻随吹完头发,又握住他的手,替他修剪指甲。动作温柔又仔细,剪完还用指腹轻轻摩挲每一个边缘。喻随垂眸,安静地坐着,像只被安抚的小动物,每一分触碰都让他眷恋,也让心底的恐惧疯狂蔓延。

顾淮给的爱太温暖,温暖到让他开始害怕。怕在明天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两人各自沉默,心事重重。

顾文洲夫妇到病房的时候,喻随正坐在床上捣鼓着小时候哥哥第一次送他的礼物,是个机器人模型。而顾淮就坐在旁边陪着,拿着平板处理工作。这段时间的担忧与波折,让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

喻随看着他们,忽然轻声说:“顾叔叔,倩姨,对不起。”

比起感谢,他更想说的是抱歉。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顾文洲眉头微微起蹙头。

“小随啊,”何倩坐到他床边,温柔又心疼地将他揽进怀里,“一家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许跟我们说对不起。生病最辛苦的是你啊。”

喻随从小就没跟他们说过什么矫情的话,这段时间,那些深埋心底的话无数次涌到嘴边又生生压下去,他怕再不说,或许就来不及了。

“可是我没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他将脸靠在何倩温软的肩头,声音很慢,“小时候他们都说我是拖油瓶,扫把星。说我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

“以前听到这种话,总觉得伤心和委屈,因为我也不想这样的。”

何倩听不得这些话,眼泪瞬间掉下来。

“宝贝儿,你才不是拖油瓶,是他们坏!”她将手臂收得更紧,用力抱紧喻随,“坏人说的话,你都别往心里去。”

顾文洲也俯身,宽厚的手掌按在他单薄的肩膀,“你从没拖累过谁,你是我们顾家的孩子。”

顾淮安静坐在床的另一侧,看上去面不改色。但从他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喻随却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恸和痛楚。

他以前很少露出这种表情的,他总是很平静,很能忍,好像对什么都云淡风轻,可现在,他看上去特别特别特别难受,甚至是很痛苦。

此刻,他清晰地察觉,顾淮身上承受的绝望与无力,或许比自己更多。

喻随不忍心再看他。

他吸了吸鼻子,在何倩肩上轻轻蹭掉眼角的一点泪,声音闷闷的:“其实他们说得也没错。从小到大,我总在生病,总要你们费心照顾。现在又是这样,你们放下所有工作,都留在这儿守着我。”

喻随抬起湿润的眼,望向顾淮,又看向顾文洲和何倩:“我很内疚。一直以来,都是我不断索取,还没来得及为你们做点什么。”

“工作哪有你重要?”何倩反复摩挲着他的脊背,轻声说,“你顾叔叔忙了半辈子,正好趁现在多陪陪家人,这是好事。你不许有负担,知道吗?”

顾淮依旧没有说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层竭力维持的平静之下,是铺天盖地的悲伤。

喻随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漾开一点柔软的笑意。

“老天对我还是很好的,”他轻声说,“给了我这么温暖的家。如果……”

他顿了一瞬,将那句滑到嘴边的“如果有下辈子”咽了回去,“等我好起来,换我来照顾你们。带你们去好多地方,看山看海,看全世界最好的风景。”

何倩笑着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我们小随最懂事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翌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窗外有风,风中有雾。风一起,又轻轻带过几片落叶,而澄澈的阳光像一束希望,一点点照亮世间万物。初始与凋零,本就是天地间无法抗拒的自然循环。

喻随醒得早,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地板上,他忽然想起和顾淮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冬天。此后每一个冬天,他总会找各种理由赖着顾淮帮他取暖。在他的世界里,冬天从来不是寒冷的,而是承载所有因果和特殊意义的季节。

门被轻轻推开。

顾淮从门外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与医生谈话后的凝重。他目光落在喻随的后脑勺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醒了?”他声音有些低哑。

喻随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

顾淮看上去很疲惫,眼下有明显的乌青,下巴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往日里的那份从容与得体不见了,只剩下一种难以掩饰的憔悴。

他一定很累吧。

顾淮见他出神,没有再催促,而是屈膝在床边蹲了下来,微微仰头看他:“在想什么?”

“今天天气真好。”喻随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对方脸上。接着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有些扎手。

“小随,”顾淮忽然说,“要不……别手术了。”

“你不是说,想再看看赤峰岭的风景吗?很快就开春了,那里肯定很漂亮。哥带你去看,好不好?”他仰头盯着喻随,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红了。

哥害怕了……

即使万般不愿意面对现实,却无法忽视这场移植的风险。两个月来,他亲眼看着喻随受尽了病痛与药物的折磨,很清楚他的病严重到了什么程度。眼下只剩两条路,让喻随躺进手术台上九死一生,或是全家人陪着他一点点走完剩余的日子。

他忽然很想选择后路。

喻随怔了怔,清晰地从顾淮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恐惧和哀求,可他只是摇了摇头。

“哥,”他轻声说,“我给你刮胡子吧。”

顾淮眸光沉沉地看了他两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声应道:“好。”

洗漱台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喻随用温热的毛巾擦着他的下颌,然后慢慢将剃须膏涂匀。顾淮微微低头,垂着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喻随的脸。

那眼神很深,像一面涌动的海水,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不舍、珍惜、疼痛,还有一股近乎贪婪的专注,几乎要将眼前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骨血。

时间仿佛被凝固,像一颗永恒的琥珀,永远将这一幕封存。

看着顾淮这样望着自己,喻随鼻腔猛地一酸,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想,如果不是遇见自己,哥哥应该会有个很好的爱人吧,不必受拖累,也不必承受这样沉重的哀伤。

人真奇怪。

以前总恨不得他眼里只装着自己。可现在,他却希望顾淮能忘了他。

他的顾淮,本该是翱翔天地的鹰。那双眼睛不该盛满这样的悲伤,他应该更自由,飞得高高的,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去遇见更好的人。

滚烫的眼泪接二连三地落下来。

顾淮没有问为什么。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喉结重重滚动,强压下喉间的哽塞,然后抬手,用指腹慢慢揩去喻随脸上的泪。

“小随,”他声音哑得厉害,“别怕。”

“哥陪着你。”

喻随的下巴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用力咬住下唇,却止不住汹涌的泪水。只能点了点头,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看向顾淮,带着一点点鼻音喊了句:“顾淮。”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如果我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喻随说,“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顾淮的眼圈倏地红了。

他闭了闭眼,一滴温热的泪还是猝不及防地从眼中滑落。

再睁眼时,顾淮朝喻随伸出小指,说:

“那我等你顺利做完手术。”

喻随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即将崩塌的情绪。他伸出手,先用手背小心翼翼地抹去顾淮脸上那滴泪,然后垂下眼帘,轻轻勾住了那根递到面前的小指。

“好。”

人总喜欢把信念寄托在一些飘渺的东西上。给出一个承诺,或得到一个承诺,就有新的希望与意志继续走下去。

喻随在心里对他说:“如果这次无法兑现诺言,就当我又骗了你一次吧。”

天气瞬息万变,已经是立春的二月,依旧没能彻底摆脱刺骨的寒气。

阴沉的天空,慢慢飘下零星的雪絮。

下午走出医院时,寒风迎面扑来,唐知意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那是从崩溃麻木中清醒过来,从四肢百骸中一点点渗出来的冷。

她站在街边,茫然地看着车流。身体里那股近乎窒息的压抑感,终于冲破了堤坝。她需要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才能宣泄这股情绪洪流。

唐知意手指划开屏幕,最终拨通了陈回的电话。

“意姐,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对面传来陈回轻快的声音。

唐知意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先于意识涌了出来:

“喻随死了。”

……

“什么?”陈回懵了一瞬,随即吊儿郎当地笑起来,“今天不是愚人节啊?我前两天还跟他联系,人好好活着呢。”

唐知意的眼泪一直掉。

“他生病了,”

“已经半年多了。”她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今天早上的手术,我亲眼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

唐知意用力吸了几口气,试图稳住声音,却抖得更厉害:“明明进去的时候,他还跟我笑了……出来的时候却怎么叫也叫不醒。”

“……”陈回屏住了呼吸。

“医生说,在手术过程发生了严重的急性排异,他努力撑了半个小时,可还是没抢救回来。”唐知意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逐渐粗重的呼吸声,隔着电流缓缓传来。

过了很久,久到唐知意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陈回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

“……你骗人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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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冬
连载中春归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