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宣告喻随死亡的那一刻,顾淮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没掉眼泪,甚至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整张脸褪尽了血色,嘴唇苍白得吓人。那股毁天灭地的崩溃从心脏直冲头顶,狠狠击穿了他所有意志。最终眼前一黑,突然栽倒在手术室门口。
这座屹立的山,终于倒下了。
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结果是疲劳过度加上剧烈情绪刺激导致的晕厥。
这个诊断,让沉浸在巨大悲恸中的顾文洲和何倩得到一丝安慰。
可心病,终究无药可医。
顾淮醒来时,精神状态很糟糕。他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就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急促地溅出来,落在床单和地上。
他踉跄着下床,赤脚往外冲。
“喻随呢?你们把他藏哪儿了?”他抓住喻随的主治医生,声音嘶哑。说着,尾调有些哽咽,“把他还给我!把弟弟还给我……”
医生被他骇人的眼神和举动惊住,只低声道:“顾先生,请你节哀。”
节哀?
这两个字像一把烈火,瞬间引爆了顾淮所有累积的情绪。他猛地推开医生,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闭嘴!我弟弟没死!他不会死!”
顾文洲和何倩追上来时,就看到他这副完全崩溃的模样。
何倩冲上去紧紧抱住他,哭着说:“小淮!你冷静点,清醒一点!你看看妈妈!”
“妈,”顾淮茫然地被她抱着,声音微微颤抖,“我刚才还见到他了。他说冷,我们得快点找到他……”
“小淮,妈求你了,别这样……”何倩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我是他哥……不能不管他。”顾淮低声自语,“我得去找他。”
“……”何倩抖着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哽咽道,“小随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难受啊……”
“弟弟他……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么折磨自己。让他安安心心地走,好不好,小淮?”
这句话跟针似的,猝然刺进顾淮混乱的神经里。
他整个人晃了晃,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下来,滚烫的泪水,这时才无声地涌出眼眶。
“妈。”
“他明明跟我约好了,还有秘密要告诉我,怎么食言了……”顾淮没什么表情地呢喃着这句话,平静,空茫,却字字泣血。
他们没有再见,也不会再见了。
喻随没有留下什么,有的只是一些旁人看来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但顾淮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他曾经给喻随的。而他真正留给顾淮的,只有那句没能兑现的承诺。
此后,顾淮在一种崩溃到极致的平静下,行尸走肉般走完了所有的程序。
他亲眼看着喻随被盖上白布,再看着他被送进火化炉,变成一捧灰白的粉尘,最后,又看着那个小盒子,被安放进阴冷寂寥的墓碑之下。
往日种种,似乎都如华胥一梦。
他离开了,可他无处不在。
顾淮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开口说话,眼睛时常对着空气发呆,好像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家里人在他面前都会刻意回避喻随的名字。再后来,顾淮开始了漫长的心理干预,每天按时服药,清醒的时间里,便废寝忘食地投入工作,用争分夺秒的忙碌麻痹自己,一点点学着与那份锥心刺骨的疼痛共存。
就像溺水的人,必须学着换气,才有一线生机。
又一年冬。
二十九岁这年,一封迟来的信,猝不及防地重新剖开了他身上那些经年未愈的疤。
岁月是沙漏,从不为谁停留。未来的路还很长,只是他再也不会有新的小狗了。
他生命里那些鲜活的、热烈的部分,似乎都随着那个冬天,被一同埋葬在了厚厚的白雪之下。他依旧事业有成,举止得体,却变得愈发沉默、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靠近的、了无生气的冷漠。
顾淮的身边人来人往,聚散无常。
他成了商业圈内炙手可热的新贵,出于利益需求,这年冬天,他与首都市长的小女儿达成了为期两年的婚姻协议,两人各有所需,互不干涉。消息传出,一时成为众人眼中天造地设、强强联合的佳话。
表面看来,是时间抽丝剥茧,悄无声息地抹平了所有的痛苦与寂寞的沟壑。没人知道,每一个无法成眠的深夜,顾淮始终背负着那份无法解脱的思念与悲痛。
订婚宴当日,在一家临湖的星级酒店举行。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一位身着白色羽绒服的长发女子,静立在通往宴会厅的长廊入口。她身影肃穆,与周遭流淌的喜庆格格不入。
没有邀请函,她被司仪礼貌地拦在门外。
那人望着门口那幅巨大订婚照的荧幕,驻足良久。最终,自作主张地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递给了门边的司仪。
“请将这个,交给顾先生。”
窗外,夜幕沉沉。
有风卷着细雪,它们在夜色中盘旋、坠落。像沉默的信使,将一场本该焚烧殆尽的秘密悄然送至。
当顾淮接过信封,立刻脱身出去寻人,但空旷的长廊只有穿堂的风,早已空无一人。
他低下头,对着这封信发呆。
有股蠢蠢欲动的躁郁在身体里蔓延,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只觉得,或许和喻随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滞,血液轰然涌向头顶。周遭的所有喧哗瞬间褪色成模糊的背景。他捏着那封信,避开人群,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
风很大,雪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的西服衣摆猎猎作响。顾淮靠在栏杆上,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撕开信封的封口。
他将纸张展开,一眼便看清了列在顶部的标题:《喻随的遗书》
顾淮,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但哥哥,别为我难过太久。你要替我好好安慰顾叔叔和倩姨,告诉他们,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这一生,很短暂,却很有意义。
从小到大,你是天空中的皎皎明月,孤独而明亮,是最厉害的人。而我是抬头仰望你的人,是你永远忠诚的小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虔诚和信仰变成了另一种情感,是一种无法克制的爱。
你特别好,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你这样爱我。我知道你的爱,是难以割舍的亲情。
可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弟。
所以我做了一些错事,说了很多谎,甚至让你背负了不该有的谴责和负担。很多次想告诉你真相,但我不敢,怕你讨厌我。
对不起,哥。
再原谅我一次吧。
虽然我骗了你,也对你耍了很多心机,但这一句是我最真心却不敢表达的的实话:
我早就喜欢上你了,顾淮。
这段日子,我越来越怕死了。怕我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你会开始慢慢忘了我。所以我决定再自私一次,把全部的秘密都告诉你。
如果有下辈子,请你也喜欢我吧。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哥哥,把最好的都给你。再也不生病,再也不对你说谎。
愿我的哥哥,余生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这一刻,信中的一笔一画,都化作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旧电影。那个名字,以及少年曾经鲜活的模样,所有与他相关的回忆,忽然跨越岁月山河,汹涌而至,重新填满他早已死寂三年的心脏。
“……”顾淮神色不明,眼眶赤红,感觉有千万根针在扎自己的肺腑,疼得手不住发抖。
从七岁相遇,到二十一岁离别,直到第十七年的冬天,他终于收到那封迟来的回信。
不必再压抑阴暗滋长的爱意了。
从此以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想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爱他。不受世俗的规训,不用背负道德的自我谴责。两颗赤诚的心,隔着时空与星河,往后余生,都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故事会戛然而止。
而爱,会生生不息,永不止歇。
雪越下越大。
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这处僻静的临海墓园,与远处的海潮声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冬夜显得寂寥又阴森。
顾淮静静站在墓碑前。有雪花轻轻落在他发梢、肩头,和手中的骨灰盒上,慢慢积起一层薄薄的绒毛。
他低头看着,眸色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温柔与平静。心脏在胸腔里微微颤抖,发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仿佛有种无形的羁绊,将他的心跳与另一个世界链接在一起。那种感觉,好像喻随离自己很近很近,似乎就站在身边回望他,和他一起看着这场漫天大雪。
寒风呼啸,雪落无声。
许久,他才轻声说:“哥接你回家。”
—完—
终于写完啦~虽然结局是be,但他们的灵魂不会再分开啦!祝我的崽们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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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哥接你回家。